第八章 纸人点睛(1 /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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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腊月二十四,小年。
  雪下了一夜,到天亮的时候才渐渐小了。老李从赵德厚家出来之后,没有找到合適的地方落脚,在一座土地庙里对付了一宿。土地庙不大,三尺来高,连个门都没有,他只能蜷缩在庙前的台阶上,用榆树皮捆子挡住风雪,裹著棉袄硬扛了一夜。
  天刚蒙蒙亮,老李就被冻醒了。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身上落了一层雪,狗皮帽子上结了冰碴子,硬邦邦的像顶了块铁皮。他从雪堆里爬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浑身的骨头都在嘎巴嘎巴地响。五十二了,真不能这么造了。
  他从褡褳里掏出乾粮啃了两口,又抓了一把雪塞进嘴里,算是早饭。雪水凉得他牙根发酸,但总比没水喝强。
  土地庙周围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原,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地。老李凭记忆找到大致的方位,推著大金鹿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雪没过了脚脖子,每一步都踩得咯吱咯吱响,大金鹿的车轮在雪地里打滑,推起来比骑还累。
  走了大约一个钟头,雪彻底停了,太阳从东边的云缝里露出半张脸,黄澄澄的,像一块冻住了的蛋黄。大地白茫茫一片,远处的村庄、树林、大堤都变成了模糊的轮廓,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
  老李站在一个高坡上,四下张望了一下,看见东北方向大约三四里地有一个村子,炊烟从屋顶上升起来,在冷空气中笔直地往上走。有炊烟就有人家,有人家就能落脚。
  他推著车朝那个村子走去。
  村子不大,四五十户人家,坐落在黄河故道大堤的北坡上。村口没有老槐树,倒有一片坟地,几十个坟头被雪盖著,像一个个白馒头,远远看去一点也不嚇人,反倒有几分滑稽。
  老李推著车进了村。
  一进村,他就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饭香,不是纸灰味,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竹子被火烧过的味道,又像是胶水加热后散发出的刺鼻气味,混在冷空气里,让人嗓子发紧。
  老李皱了皱鼻子,循著味道往前走。
  村子不大,主街只有一条,从东到西不过两百米。老李走到街中间的时候,看见一户人家的院门敞开著,院子里的雪扫得乾乾净净,堆在墙角。院子当中支著一张条凳,条凳上放著一堆黄纸和竹篾,一个老头正坐在条凳前面,低著头忙活著什么。
  老李停下车,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
  老头大约六十来岁,穿著一件黑棉袄,头上戴著一顶破毡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一双眼睛很小,但很亮,亮得像是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石子。他的手指又粗又短,但非常灵活,正在用竹篾扎一个东西的骨架。
  老李认出了他在扎什么。
  纸人。
  山东人管这叫“扎纸”,也叫“扎彩”。谁家死了人,要烧纸人纸马纸房子,让死人在底下有吃有喝有住有行。扎纸匠这行当,在鲁西南不算少见,但也不是谁都敢干的。因为这行当邪性——纸人扎好之后,眼睛是最后点的。点了眼睛,纸人就能“看见”了。至於看见什么,谁也不知道。
  老李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正要开口,老头忽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收榆皮的?”老头的声音沙哑,像是从磨刀石上刮下来的铁屑。
  老李点了点头:“对,路过贵村,下雪天不好走,想找户人家歇歇脚。”
  老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狗皮帽子和榆树皮上停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老李意外的话:“进来吧。正好,我有个东西给你看。”
  老李把车推进院子,靠墙支好。他走到条凳前面,低头看了看老头正在扎的东西——是一个纸人,已经扎了大半,竹篾做骨架,黄纸糊身,手脚齐全,头也做好了,只是脸上还空白一片,没有画五官。
  老李的目光在那个没有脸的纸人上停了一下。
  “老师傅贵姓?”老李从兜里掏出一支烟递过去。
  老头接过烟,別在耳朵上,没点:“免贵姓周,周德厚。”
  老李心里又咯噔了一下。第八个了。
  “巧了,”老李说,“我也叫德厚,李德厚。”
  周德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笑声像砂纸磨铁:“还真是巧。我这辈子还没碰见过同名的,你是头一个。”
  老李在条凳旁边的石墩上坐下,从兜里掏出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冷空气中慢慢散开,飘到那个纸人的头顶上,绕了一圈,散了。 ↑返回顶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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