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鬼叫魂(1 /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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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腊月二十三,傍晚。
  老李从孙家庄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开始变了。
  东边天际堆起一层铅灰色的云,厚得像棉被,一层压一层,从地平线一直铺到半空中。风停了,空气变得又闷又湿,不像腊月的天,倒像是开春前的回潮。老李抬头看了看天,眉头皱了起来——这是要下大雪的架势。
  他加快了蹬车的速度。大金鹿在冻硬的土路上顛簸,后座上的榆树皮捆子一顛一顛的,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他得赶在雪落下来之前找到下一个村子落脚,不然今晚又得睡野地。
  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的日子,家家户户都在祭灶。按照老规矩,这一天灶王爷要回天庭匯报这一年的善恶,所以家家户户都要供糖瓜,把灶王爷的嘴糊上,让他“上天言好事,下界降吉祥”。老李在孙家庄的时候,已经闻到了糖瓜的甜味和烧纸的焦味混在一起的气味——那是鲁西南腊月二十三特有的味道。
  从孙家庄出来往东北走了大约四五里地,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那层铅灰色的云终於压到了头顶,开始往下飘雪花。起初是稀稀拉拉的几片,落在狗皮帽子上,化成小小的水珠。慢慢地,雪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像是有人在天上撕棉花,一片一片地往下扔。
  老李把棉袄领子竖起来,缩著脖子继续骑。雪打在脸上,凉颼颼的,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土路很快就被雪盖住了,车轮碾上去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在碾一层细盐。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从东北方向传来,很轻,很细,像是有人在远处喊一个人的名字。风把声音吹得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但那个声音的调子很特別——不是普通喊人的那种调子,是往上扬的,像是在叫魂。
  老李的耳朵竖了起来。
  他停下车,站在雪地里,竖起耳朵听。风在吹,雪在下,四周一片白茫茫的,什么也看不见。那个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像是有人在远处喊:
  “回——来——吧——回——来——吧——”
  老李的脊背一阵发凉。
  他在鲁西南走了二十年,听过不少邪事。“叫魂”是其中之一——家里有人受了惊嚇,丟了魂,家里人会半夜三更在路口喊魂,把丟了魂的人的名字一遍一遍地喊,喊到嗓子哑了为止。但那是家里人喊自家人,用的是自家的声音,喊的是自家的名字。
  可这个声音,他不知道是谁在喊,也不知道在喊谁。
  老李犹豫了一下,还是跨上大金鹿,朝声音传来的方向骑了过去。
  雪越下越大,天彻底黑了下来。老李摸黑骑了大约十分钟,前方出现了一点灯火。他眯著眼看了看——是一个村子,不大,黑压压一片房子的轮廓中,零星亮著几盏灯。村口立著一根电线桿,上面掛著一只白炽灯泡,在风雪中晃来晃去,发出昏黄的光。
  那个声音就是从村里传来的。
  老李推著车进了村。
  村子不大,二三十户人家,一条主街从东到西,两边是各家各户的院门。街上没人,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脚印都没有。老李沿著主街走了一段,发现那个声音停了,四周安静得只能听见雪落在屋顶上的沙沙声。
  他正犹豫该敲哪家的门,忽然看见前面一户人家的院门开著一条缝,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他走过去,站在门口,正要敲门,里面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
  “谁在外头?”
  老李应了一声:“过路的,收榆树皮的,下大雪了,想在贵处借个宿。”
  院子里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脚步声。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出现在门口,中等身材,穿著一件灰棉袄,头髮用一根簪子別在脑后,脸上的表情很疲惫,眼袋很重,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
  她上下打量了老李一眼,目光在他的狗皮帽子和榆树皮上停了一下,然后往旁边一闪,让开了门:“进来吧。”
  老李把车推进院子,靠墙支好。他注意到院子里的雪已经扫过了,扫得乾乾净净,但扫出来的雪堆在院子角落里,黑乎乎的,像一座小山。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两间偏房,灶房的烟囱里冒著烟,有人在做饭。
  他从褡褳里掏出那捲牛皮纸包著的盐,递给女人:“大嫂,这是规矩,一包盐,算我的饭钱。您收了我的盐,我在您家吃饭,讲什么故事您都得听著,不能打断。”
  女人接过盐,在手里掂了掂,点了点头:“行。我姓赵,赵德厚。”
  老李心里又咯噔了一下。第七个了。
  “巧了,”老李说,“我也叫德厚,李德厚。” ↑返回顶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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