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周慕白(3 /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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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万石粮。七个常平仓。七年。百万两银子。”他把帐册最上面一本拿起来,用手指弹了弹封面,发出清脆的一声响。“这张网,从里面是撕不开的。只有从外面——从常平仓的根上,从那些画了押的官册上,一刀捅进去,才能撕开。你带来的这些东西,就是那把刀。”
  他把帐册放回去,看著陆维楨。
  “后天是正月十五。唐景安在漕运总督衙门宴请过往官员和扬州士绅。宴席摆在正堂,申时开席,戌时散席。散席之后,唐景安会留几个亲近的人在花厅喝茶。我会是其中一个。”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枚铜钱大小的竹牌,放在桌上。竹牌打磨得光滑,一面烙著一个“周”字,一面烙著一朵莲花。“你拿著这个,后天戌时三刻,到漕运总督衙门的侧门。守门的看见这枚竹牌,会带你进来。进来之后,在花厅外面的廊下等著。我叫你,你再进来。”
  陆维楨接过竹牌。竹牌轻飘飘的,被周慕白的手指摩挲过,表面有一层温润的光泽。
  “周先生,唐景安会接这个案子吗?”
  周慕白站起来,走到腊梅树下。天快黑了,暮色从墙头漫进来,把院子里的青砖地染成一片青灰色。腊梅的黄花瓣在暮色里亮得晃眼。
  “唐景安等了五年。等一个能撕开那张网的东西。”他背对著陆维楨,声音从腊梅树下传回来,“你送来了。他会接。”
  陆维楨把竹牌收进怀里。竹牌贴著胸口,跟铜牌、青玉佩、竹纸名帖挨在一起。四样东西了。
  周慕白转过身。“还有一件事。晏清川让你来找我,用的是『亲戚』的名头。后天你进了漕运衙门,见到唐景安,用什么名头?”
  陆维楨沉默了一息。“平江府济安堂的帐房。”
  “帐房?”周慕白摇了摇头,“帐房进不了总督衙门的花厅。”
  钱四一直缩在竹椅里没出声,这时候忽然插了一句嘴:“恩公过目不忘,景和十八年到二十四年的常平仓帐册,全记在脑子里。比帐房厉害多了。”
  周慕白的眉毛动了一下。他看著陆维楨,看了一会儿。
  “过目不忘?”
  陆维楨没有否认。
  周慕白走到竹桌前,把景和二十四年的官册翻开,隨便翻到一页,念了一行:“景和二十四年三月十七日,进仓漕粮三千二百石,耗损六十三石——”
  “实收三千一百三十七石。经手人刘广才画押,印信『常平仓大使印』。耗损报的是两成,实际进仓的数目是实收数减掉一千石——那一千石根本没进仓,直接转运到薛季昌在临清的粮栈了。转运经手人是霍老六,船號『临霍字三號』,装船日期是三月十九。”
  周慕白把帐册合上。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手指在帐册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比刚才快了一点。
  “晏清川没说错。你確实不是普通的帐房。”
  他把帐册放回桌上,重新在竹椅上坐下来。暮色漫过了他的肩膀,把他半张脸隱在暗处。灶房里的妇人点上了灯,灯光从窗户透出来,在青砖地上投下一小片暖黄。
  “我帮晏清川,是因为他是我在户部时为数不多的朋友。我帮唐景安,是因为他是唯一敢接这个案子的人。”他看著陆维楨,声音沉下去,“我帮你,是因为你替孙巧儿递了状纸。晏清川在信上写了——一个女人在普济寺跪了五年,等一个人替她把状纸递上去。那个人是你。”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井沿上的木桶不晃了。腊梅的香气被夜风收住,沉在院子里,浓得化不开。
  周慕白站起来。“后天戌时三刻,別迟到。”他拎起竹桌上的紫砂壶,走进了屋里。门帘落下来,灯光被隔在帘子后面。
  陆维楨站起来,把七本官册重新用包袱皮裹好,挎在肩上。钱四从竹椅上跳起来,跟在他后面。两人走到门口的时候,那个妇人从灶房里追出来,手里拎著一个小布包。
  “先生让给的。”她把布包塞进陆维楨手里,“里头是乾粮。扬州到平江府,路上吃。”
  布包热乎乎的,刚蒸的炊饼,隔著布能闻见麦香。
  陆维楨接过布包,点了点头。然后推开门,走进了夜色里。
  柳巷的石板路被月光照得发白。河面上的船都收了,沿岸的宅子亮著灯,灯光映在水面上,碎碎的,像撒了一把金箔。远处的钞关码头还在喧闹——挑夫们的號子声、算盘声、船夫的吆喝声,被夜风送过来,闷闷的,像从水底传上来的。
  钱四跟在后面,走了半条巷子,忽然开口。“恩公,周先生说孙巧儿在普济寺跪了五年,等一个人替她递状纸。那个人是你。”
  陆维楨没说话。 ↑返回顶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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