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周慕白(2 /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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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申时过了约莫一刻,门环响了。
  妇人从灶房里出来,在围裙上擦著手,去开门。门一开,进来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中等身材,不胖不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袍,手里拎著一只竹编的书篋。书篋里装著几卷文书,沉甸甸的,把书篋的提梁压弯了。他的脸上最惹眼的是两道眉毛——浓,但不凶,眉尾微微往下弯,像两片柳叶被风吹垂了。整个人看上去不像个幕僚,倒像个教书先生。
  他进门看见院子里坐著两个生人,脚步停了一下。
  “老爷,这两位是晏大人的亲戚。等了半日了。”妇人接过他手里的书篋。
  周慕白的眉毛动了一下。他走到廊下,在竹桌对面的竹椅上坐下来,把紫砂壶里的残茶倒掉,重新沏了一壶。他沏茶的动作很慢——温壶,投茶,注水,出汤,每一步都不急。茶沏好了,他给陆维楨和钱四各斟了一碗,又给自己斟了一碗。然后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才开口。
  “晏清川让你来的?”
  “是。”
  “他让你来找我,什么事?”
  陆维楨从腰间解下包袱,放在竹桌上。包袱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沉的闷响——不是七本帐册的分量,是七本帐册加上油布再加上一路的风尘。他解开死结,但没有打开包袱皮。
  “常平仓的官册。景和十八年到二十四年。临清常平仓,刘广才画押的原件。”
  周慕白端茶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端起来,喝了一口。茶碗放下的时候,碗底碰著竹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你怎么拿到这些的?”
  “年三十夜里,从刘广才小妾的娘家夹墙里取出来的。”
  周慕白沉默了一会儿。他端起茶碗,没喝,又放下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刘广才的小妾,叫孙巧儿?”
  陆维楨的眼神动了一下。“周先生认识她?”
  “不认识。但我知道她。”周慕白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每个字都说得很稳,“景和二十二年,她到临清知府衙门告过刘广才。状纸递上去第二天就被刘广才领回去了。当时我在户部,这案子被人压下来,没送到上面。后来我听临清来的人说起过——说刘广才纳了个妾,每年清明去普济寺上香,一跪一整天。人都说她是去还愿的,但我知道不是。”
  “周先生怎么知道不是?”
  周慕白站起来,走到腊梅树下,折了一小枝梅花,拿在手里转著。花瓣落了两片,飘在青砖地上。
  “一个女人,被强纳了五年,年年清明去庙里跪一整天。她跪的不是菩萨,是她自己。她在等一个人,替她把状纸递上去。”他把梅花搁在竹桌上,“晏清川在信上写了,你替孙巧儿把那桩案子翻了。你取了官册,答应她刘广才下狱那天托人告诉她。不管她在哪儿,她都要听见。”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井沿上的木桶被风吹得又晃了一下,铁箍碰著井沿,叮噹一声。
  陆维楨把包袱皮打开。七本官册,蓝布封面,四角包著皮纸,一本一本码在竹桌上。周慕白拿起最上面一本——景和二十四年。他翻得很慢,一页一页,手指在纸面上轻轻点著,像在数著什么。翻到刘广才画押的那一页,他的手指停了。朱红色的官印,“常平仓大使印”六个篆字,印色已经氧化发暗,但清清楚楚。
  他把帐册合上,放回桌上。
  “晏清川让你来找我,是想让我把这些东西递到唐景安手里。”
  “是。”
  “他有没有告诉你,为什么是他让我递,而不是他自己递?”
  “他说唐景安跟赵怀璧有过节。景和二十年,赵怀璧驳过唐景安一笔漕粮的损耗奏销,让唐景安贴了八千两。”
  周慕白点了点头。“这只是一层。”他端起茶碗,这回真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也没在意。“唐景安跟赵怀璧的过节,不止八千两银子。景和二十一年,唐景安想把他的人安插到临清钞关,被赵怀璧挡了。景和二十二年,唐景安上摺子弹劾淮安常平仓的损耗过高,摺子被赵怀璧压了。景和二十三年,唐景安的侄子在户部谋差事,赵怀璧把他的名字从名单上划掉了。”他把茶碗放下,“唐景安恨赵怀璧,不是一天两天了。但他一直动不了赵怀璧。不是官位不够——漕运总督,从一品,论品级比赵怀璧的户部郎中高出一大截。但赵怀璧的根基不在品级,在他的同年、同乡、姻亲、门生。那是一张网。唐景安是圈外人,进不去那张网,也撕不开那张网。”
  “现在能撕开了?”
  周慕白看著竹桌上那七本官册。腊梅的香气被风吹过来,把帐册的蓝布封面吹得微微翘起。 ↑返回顶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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