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周慕白(1 /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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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晏寓出来,陆维楨没有直接去漕运总督衙门。他在河边站了一会儿,看著河面上的船来船往。正月初四的扬州,年味还浓著。对岸盐商宅子的后门开著,丫鬟蹲在石阶上淘米,米汤把河面染出一小片乳白。有货船靠岸,伙计们扛著麻包从跳板上下来,喊著號子,脚步声把石阶踩得咚咚响。更远处,钞关码头的方向,桅杆如林,帆影重重,隱约能听见算盘珠子和吆喝声混成一片。
  钱四蹲在河边,捡了块石子往河里扔。石子在水面上跳了两下,沉了。他又捡了一块,这回跳了三下。他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
  “恩公,咱到了扬州,官册也交了,晏大人也见了,接下来是不是该找地方住下了?”
  “先找周慕白。”
  “周慕白在哪儿?”
  陆维楨从怀里摸出晏清川给的那张名帖。竹纸薄薄的,被体温焐了小半天,有些潮了。名帖背面,晏清川写的那行字墨跡已经干透——“周慕白,漕运总督衙门幕僚,户部旧识。”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地址:钞关码头往东,过柳巷,问周先生,码头上的人都认得。
  “钞关码头往东。”陆维楨把名帖收好。
  两人沿著河岸往东走。越往钞关码头走,人越多。挑夫、船夫、伙计、帐房、税吏、盐商、布商、茶商,三教九流,挤挤挨挨。路边摆著茶摊、炊饼摊、餛飩挑子,热气腾腾的,混著河水的腥味和桐油的气味。钱四路过餛飩挑子的时候脚步慢了,眼珠子往锅里瞟了一眼——餛飩在沸水里翻滚,皮薄得透亮,能看见里头的肉馅。摊主用长筷子搅了搅,舀进碗里,浇上一勺骨头汤,撒一把葱花。钱四的喉结动了一下。
  陆维楨从袖子里摸出两文钱,搁在摊子上。摊主麻利地又下了一碗,钱四接过去,蹲在路边,吹了吹,一口一个,烫得直吸气,但停不下来。吃完,他把碗往摊子上一搁,用袖子抹了抹嘴。
  “恩公,你不吃?”
  陆维楨没答话,继续往前走。
  过了钞关码头,人渐渐少了。河道在这里拐了一个弯,拐弯处是一条巷子,巷口有一棵老柳树,树干歪著长,枝条垂到水面上,被河风吹得轻轻摆。巷子里的石板路被车轮碾得光亮,两边是些老旧的宅子,白墙灰瓦,墙头上长著枯草。有一家门口掛著块木牌,上面写著“周寓”两个字,字是隶书,端端正正的,漆色有些斑驳了。
  陆维楨在门口站定,伸手叩了叩门环。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探出头来,腰间繫著条蓝布围裙,手上沾著麵粉,显然正在和面。她把陆维楨上下打量了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一瘸一拐的钱四。
  “找谁?”
  “周慕白周先生。”
  “先生不在家。”妇人说著就要关门。
  陆维楨把晏清川的名帖递过去。妇人接过名帖,看了看正面,又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字,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警惕,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听见了一个很久没听过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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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们是晏大人的……”
  “亲戚。”陆维楨用了晏清川交代的说法。
  妇人把名帖还给他,把门拉开了。“进来吧。先生去衙门了,申时回来。你们在院子里等著。”
  院子不大,青砖铺地,扫得乾乾净净。院子中间有一口井,井沿上搁著一只木桶。墙角种著一棵腊梅,花开得正盛,黄澄澄的,香气被冷风一吹,满院子都是。廊下摆著一张竹桌,两把竹椅,桌上搁著一把紫砂壶和两只茶碗。妇人让陆维楨和钱四在竹椅上坐著,自己进了灶房,不一会儿端出两碗热茶。茶是扬州本地的绿杨春,汤色碧绿,入口微涩,回甘却长。
  钱四捧著茶碗,缩在竹椅里,东张西望。“恩公,这周先生是做什么的?”
  “漕运总督的幕僚。”
  “幕僚是啥?”
  “给总督出主意的人。”
  钱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喝了口茶,被烫了一下,把茶碗搁下了。院子里安静下来。腊梅的香气一阵一阵的,被风吹过来,又吹过去。井沿上的木桶被风吹得轻轻晃,桶底的铁箍碰著井沿,发出细微的叮噹声。灶房里传来妇人揉面的声音——麵团摔在案板上,闷闷的,一下,又一下。
  陆维楨坐在竹椅上,把名帖从怀里摸出来,又看了一遍背面的字。晏清川的笔跡很瘦,一撇一捺都收得很紧,像他这个人。他把名帖翻过来,看著正面的“晏清川”三个字。这三个字不是印上去的,是手写的,笔画比背面的字从容些,墨色也润些——大概是晏清川某一天在钞关衙门閒著没事,自己写了这么一叠名帖备著。写了多少张?不知道。送出去过几张?也不知道。但这一张,现在在他手里。
  他把名帖收好。手伸进衣领,摸到那枚青玉佩。玉面温热著。铜牌在另一侧,凉的。竹纸名帖在中间,轻得几乎没有分量。三样东西,贴著胸口。 ↑返回顶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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