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塔灯(4 / 5)

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

  “烧头香。”
  络腮鬍盯著他看了两息。然后他的目光从陆维楨身上移开,扫过寂空,扫过琉璃灯,扫过四面墙壁。塔顶就这么大,一眼就看完了。他的目光最后落在那把竹椅上。竹椅下面,旧毯子垂下来,遮住了椅脚。
  他往前走了一步,弯腰掀了一下旧毯子。
  陆维楨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毯子下面什么也没有——竹椅腿,木板,积了一层薄灰。钱四已经缩进了夹层深处,从外面看,什么也看不见。
  络腮鬍直起腰,往地上啐了一口。“走。这破塔,藏不住人。”
  寂空忽然开口了。
  “施主,”他的声音还是那样,很老,很慢,像塔砖缝里渗出来的风,“塔灯不能灭。这盏灯,从永平元年点到现在,一百多年了,一夜没灭过。施主要是搜,请便。但灯不能碰。灯灭了,方丈要罚我跪香。老僧腿脚不便,跪不了一炷香就要往生极乐了。施主慈悲。”
  络腮鬍看著寂空。寂空坐在竹椅上,手里拿著竹籤,签尖搭在灯芯边上,像是在拨,又像是在护。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不是不怕,是活得太久了,什么都见过了,什么都不值得怕了。
  络腮鬍收回目光,转身往楼梯口走去。脑袋从楼梯口消失了。脚步声往下走,越来越远。然后塔下传来关门的声音——嘭的一声,门轴乾涩地吱呀了一下。脚步声出了塔,渐渐远了。
  塔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和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陆维楨坐在台阶上,没有动。他的后背靠著塔壁,砖缝里的凉意透过棉袍渗进来。他的手按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他坐在那里,数著自己的呼吸。一下,两下,三下。数到第十下,手稳了。
  寂空把竹籤放下,拿起铜壶,往琉璃灯里续了些油。灯油拉出一条细细的金黄色丝线,在灯光里亮了一下就断了。他盖好壶盖,把铜壶放回原处。然后低下头,对著竹椅下面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施主,可以出来了。”
  过了一会儿,竹椅下面的旧毯子动了动。钱四的脑袋从缝里挤出来,脸上全是灰,头髮上沾著蛛网。他大口喘著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憋死我了。里头全是灰。”
  他把包袱从缝里拽出来。包袱皮上沾著灰,但死结还在,七本官册在里面,一本不少。
  陆维楨站起来,走到寂空面前,双膝跪地,磕了一个头。额头碰在塔砖上,咚的一声,闷闷的。寂空没有拦他。
  “施主,不必如此。”
  “师父救了我们的命。”
  “不是我救的。”寂空拿起竹籤,又拨了拨灯芯。火焰跳了一下,稳住了。“是灯救的。塔灯亮著,他们就只能看见灯,看不见灯下面的东西。”
  陆维楨站起来。窗外的风雪还在刮,琉璃灯在风里摇晃,火焰忽明忽暗,但就是不灭。他从窗口往下看了一眼——三个黑点正从寺门出去,沿著雪地上的脚印往回走,渐渐消失在旷野里。城墙的豁口在远处只剩一个模糊的影子。
  “寂空师父,这盏灯点了一百多年,真的没灭过吗?”
  寂空没有回答。他把竹籤放下,两只手拢在旧毯子里,闭上了眼睛。灯光照在他脸上,皱纹一条一条的,深得像是塔砖的缝隙。
  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响起来,很轻,像风从砖缝里渗出来。
  “灭过。永平十四年秋,临清闹兵乱,乱兵上了塔,把灯油泼了。灯灭了三天。”他的眼皮动了一下,“后来乱兵走了,慧明的师父带著几个师弟上来,把灯重新点上了。点灯的时候,塔下跪了一地的人。”
  “为什么?”
  “因为灯灭了,夜归的人就找不到家了。”
  窗外的风又灌进来。琉璃灯剧烈摇晃了一下,火焰缩成绿豆大小的一点蓝光,像是要灭了。然后寂空伸出手,枯瘦的手指拢在灯罩上,挡住风。火焰慢慢缓过来,重新舒展开,又亮了起来。
  钱四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把包袱挎在肩上。“恩公,咱接下来咋办?” ↑返回顶部↑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