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塔灯(3 /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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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层是一个很小的空间,比下面几层更窄。四面都有窗,窗欞上糊著纸,风从纸缝里钻进来,呜呜响。窗口悬著一盏油灯——不是普通的油灯,是一盏琉璃灯,灯座固定在窗台上,灯油盛在琉璃盏里,灯芯从盏口伸出来,烧著一朵小小的火焰。火焰被风吹得摇摇晃晃,但就是不灭。灯光透过琉璃盏,泛出一层淡黄的光晕,从窗口照出去,在风雪里形成一个光圈。这就是给夜归人照路的塔灯。
  灯旁边坐著一个人。一个老和尚,年纪比慧明还大,眉毛全白了。他坐在一把竹椅上,腿上盖著一条旧毯子。手边放著一把铜壶,壶嘴冒著热气。他正拿著一根竹籤,轻轻拨了拨灯芯。灯芯烧得长了,结了灯花,他用竹籤把灯花剔掉,火焰又亮了一些。
  他转过头,看著从楼梯口爬上来的两个人。没有惊讶,没有慌张,只是点了点头,像是等了很久。
  “来了。”他的声音很老,很慢,像塔砖缝里渗出来的风。
  陆维楨把油灯放在地上,双手合十。“寂空师父。慧明师父让我们上来的。”
  寂空点了点头,又拿起竹籤拨了拨灯芯。“我知道。他让你们上来,是因为下面来了人。”他把竹籤放下,两只手按著椅子扶手,慢慢站起来。他的腿確实不便——左腿使不上力,整个人往右边歪著,靠著椅子扶手才站稳。他扶著塔壁,走到北面的窗户前,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风灌进来,琉璃灯剧烈摇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从这里往下看。”
  陆维楨凑过去。从塔顶的窗户往下看,整座普济寺尽收眼底。前院的天王殿、中间的大雄宝殿、后院的禪房、院墙外的旷野,全都铺著一层白雪。雪地上,一串脚印从城墙的方向一直延伸到寺门口。三个黑点正从天王殿里出来,穿过院子,朝大雄宝殿走去。灯笼的光照著他们脚下的路,也照著他们腰间的东西——刀。
  “三个人。两个进了大雄宝殿,一个往后院去了。”寂空把窗户关上,“后院有三间禪房。他们会一间一间搜。”
  钱四的脸白了。“恩公,那七本册子——”
  “別说话。”
  寂空坐回竹椅上,重新拿起竹籤。他没有拨灯芯,而是用竹籤指了指自己坐的地方。竹椅下面,是一块木板。木板和塔砖之间有一道缝,不宽,但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
  “塔顶的楼板下面是空的。当年修塔的时候,在第七层留了一个夹层,用来存放经书。年深日久,夹层里没有经书了,只有灰尘和老鼠。”他把竹籤放下,看著陆维楨,“施主,你要藏的东西,可以藏在里面。人要藏在里面,也行。但只能藏一个人。”
  陆维楨看了看那道缝。夹层的入口窄而黑,像一张没有牙齿的嘴。
  他解开棉袍,把腰间缠著的麻绳解下来。包袱从后腰取出来,带著体温。他把包袱递给钱四。
  “钱四,你下去。”
  钱四摇头。“恩公,你带著官册——”
  “官册在谁身上,谁就是靶子。我是靶子,你是退路。”陆维楨把包袱塞进钱四怀里。“下去。”
  钱四张了张嘴,没说话。他把包袱往怀里一搂,蹲下身,侧著身子挤进那道缝里。缝太窄,他的肩膀卡了一下,他缩了缩肩膀,硬挤了进去。然后整个人就不见了。缝里传来轻微的悉索声,是他往夹层深处挪动的声音。然后安静了。
  寂空把竹椅挪回原位,正好盖住那道缝。他把腿上的旧毯子拉了拉,盖住了椅脚。然后拿起竹籤,继续拨灯芯。一切恢復原样——一个腿脚不便的老和尚,守著一盏琉璃灯,窗外是年三十的风雪。
  陆维楨没有藏。他把棉袍穿好,把青玉佩从领口拽出来,贴著胸口。然后走到楼梯口,坐了下来。他坐在台阶上,背靠著塔壁,面朝著楼梯口。这个位置,从下面上来的人第一眼就能看见他。看见了,就不会再往里面搜。
  塔下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两个人的脚步,踩在砖阶上,一步,一步,一步。声音从下面传上来,越来越近。夹杂著说话声。
  “这塔有七层,一层一层搜?”
  “搜个屁。这么窄的塔,藏没藏人一眼就看穿了。上去看看就下来。”
  脚步越来越近。第六层。第七层。
  一个脑袋从楼梯口探上来。方脸,络腮鬍,头上戴著一顶皮帽子。帽子下面是一双小眼睛,目光在塔顶扫了一圈——琉璃灯,老和尚,坐在楼梯口的一个穿棉袍的年轻人。
  “你是干什么的?”
  陆维楨抬起头。“烧香的。”
  “年三十烧什么香?” ↑返回顶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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