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鬼在你身后I_Part 1 开局_6(7 /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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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夜过后,我们抵达了森林深处的一座巨大的建筑。美国人会叫那里城堡,但那里比城堡有过之而无不及。我祖国的黑森林中,也隐藏着这种古老的大会堂——由石头堆砌而成,历史久远不可考,由隐居的家族一代代扩建而成,这些家族的祖先可以追溯到基督诞生之前。卡车停下来,我们被赶到了离大厅不远的一个地窖之中。凋敝的花园中停着几辆军车,大厅里传出闹哄哄的噪声,我推断德国人将这里强占后建成休闲娱乐中心,给有特权的部队使用。被关进黑暗的地窖之后,我听见另一辆卡车的一个立陶宛犹太人说,他认识车上的标志,它属于三号特别行动队,他们扫荡了他的家乡德文斯科附近的所有犹太村庄。就连执行集中营种族灭绝任务的党卫军骷髅师也害怕特别行动队。
  “不久后,士兵拿着火把回来了。地窖里有三十二个犹太人。我们被平分为两组,领到楼上不同的房间。我们这组人被勒令穿上粗糙的红色长套衫,身前画有白色标记。我不明白我的标记——一座塔,或是一根巴洛克风格的灯柱——是什么意思。我身边的人的衣服上绘有大象抬起右前腿的图案。
  “我们被带到了大会堂。大厅里的场景就像是中世纪画家耶罗尼米斯·博斯的作品一样。数百名党卫军和特别行动队士兵随意闲逛、赌博、强奸。波兰的农村姑娘——有些只是孩子——充当他们的仆人和奴隶。墙上插着火把,仿佛地狱中摇曳的火焰。食物被扔在地上,任其腐烂。有数百年历史的挂毯被炉火熏黑污染。德国士兵用刺刀将姓名刻在一张曾经精美的宴会桌上,将其划得遍体鳞伤。喝得酩酊大醉的士兵躺在地上呼呼大睡,鼾声如雷。我看见两个士兵在地毯上撒尿,那块地毯应是某次十字军东征时从圣地带回来的。
  “大厅非常大,但大厅中央明显有一片正方形空地,边长十一米。地上铺着四英尺见方的地砖,黑白交错排列。空地两端的石板上,摆着两把沉重的椅子。椅子上方就是阳台。年轻的上校就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他金发白肤,典型的雅利安人,双手惨白枯瘦。另一把椅子里坐着一个老人,如同大会堂一样古老。老人也穿着党卫军制服,而且是将军制服,但他看上去就像是被调皮的孩子穿上宽松制服的干皱蜡人。
  “另一辆卡车上的犹太人被从侧门领进来。他们穿着淡蓝色长套衫,身前画着与我们类似的黑色标记。我看见另一组有个女人的身前标记是王冠,恍然大悟。尽管仍处在恐惧和疲惫之中,我还是意识到正在发生什么事——它荒诞不经,但又不由我不相信。
  “我们被要求站到自己的方格里。我是兵,白方王翼象前兵。我站在上校右前方,距他三米,面朝那个满脸惧色的立陶宛犹太人——他是黑方的象前兵。
  “叫喊和歌唱停下来。德国士兵聚到在空地边上,推搡着争抢位置。有人爬上楼梯,或者为了获得更好的视野而挤到阳台上。大厅里安静了半分钟,只听得到火把燃烧的毕剥声和人群沉重的呼吸声。我们三十二个饥肠辘辘、面色苍白的犹太人站在被分配的位置上,瞪着眼不敢大声呼吸,等待着即将降临的一切。
  “老人在自己的椅子上探出身子,朝上校挥了挥手。年轻的上校微微一笑,点了点头。游戏开始了。
  “上校再次点头,我左边的兵——一个留着白胡茬的憔悴老人——向前迈出两格。老人也让自己的兵上前两格。这两个可怜的囚犯脚步蹒跚,神情困惑,可见他们的身体并不由自己操控。
  “我同父亲和叔叔玩过国际象棋。我知道标准的开局法。对弈者没有标新立异。上校瞟了眼右边,一个充当马的粗壮波兰人来到我面前一格。老人也让他的后翼马上前。上校让我们的象——左臂裹着绷带的矮个子男人——从我身后站到后翼马所在列与第五行相交的方格中。老人将他的后前兵上前一格。
  “我当时想,如果我不是兵就好了。我面前的粗壮农民——我方马——几乎无法让我感到安全。我右边的另一个兵回头去看,然后露出龇牙咧嘴的表情,因为上校强迫他面朝前方。我没有回头。我的腿开始打战。
  “上校让后前兵前进两格,站在王前兵旁边。我们的后前兵是一个男孩,可能刚满十岁,他偷偷摸摸地左右打量了一下,没有转动脑袋。我面前由农民充当的马是男孩与老人的王翼兵之间唯一的保护。
  “老人左手微微一挥,他的象走到了充当他的王后的丹麦女人面前。象的脸煞白。上校第五步调出了另一个马。我看不见那个人的脸。每走一步棋,棋盘周围的党卫军都会叫嚷鼓掌,如同足球比赛的观众一样。我听见有人称呼上校的对手为‘老家伙’,而上校被称作‘大师’。
  “老人弓着背探出身,就像一只苍白的蜘蛛。他将王翼马挪到了象前兵前。马年轻而强壮,他应该刚来集中营没几天。他脸上挂着白痴般的笑容,仿佛在享受这场可怕的游戏。似乎是为了回应他的笑容,上校将我们虚弱的象挪到了黑方马的位置。这时我认出了那个象。他是我们牢房的木匠,两天前给士兵修桑拿房时,被锯子割伤了手。他举起没受伤的手,拍了下黑方马的肩膀,就像朋友之间在换岗交接。
  “我没有看见枪口的闪光。我身后阳台上有人开了枪,我被吓得跳了起来,正欲逃走,却被上校的意志之钳牢牢控制住。充当马的年轻人脸上的笑容在红色和灰色的迷雾中消失了,颅骨被子弹打碎。他身后的兵们都惊恐地蹲下,但又被逼着痛苦地站起来。马的尸体滚到了他出发的位置。黑兵所在的白色方格上已经出现了一摊血。两个党卫军士兵上来拖走了尸体。颅骨碎片和脑花溅到了附近的几个黑棋上。但其他人都没有受伤。房间里爆发出一阵欢呼。
  “老人再次探出身子,他的象斜走到我们象的位置。黑象轻轻碰了碰木匠裹着绷带的手臂。这次枪声过了片刻才响起。子弹射入我们象的左肩胛骨,矮个子木匠向前踉跄了两步,然后坚持站立了一秒钟,抬起右臂,像是要挠左肩上的痒痒,然后双腿一弯,倒在了地砖上。一个士兵上来,用鲁格尔手枪顶住木匠的脑袋,开了一枪,然后将仍在痉挛的尸体从棋盘上拽走。游戏继续进行。
  “上校让我们的王后上前两格。我同王后之间只隔着一个方格,可以看到她几乎都把指甲啃光了。这让我想起了我的妹妹斯特法,泪水
  竟然模糊了我的视线。这是我第一次为斯特法流泪。
  “老人在醉汉的喧闹中又走了一步棋。他的王前兵快速吃掉了我们的后前兵。我们的兵是一个蓄着大胡子的波兰人,明显是正统犹太人。有人朝他连开两枪。黑方王前兵的身上覆满了我们后前兵的鲜血。
  “我面前一个棋子都没有了。我看着三行之外黑马的脸。火把投下长长的阴影。党卫军士兵在棋盘外大喊着支招。我不敢回头去看上校,但我看到老人在他的宝座上挪动身子。他肯定意识到自己正在失去棋盘中部的控制权。他转过头,让自己的王翼马前兵上前一格。上校将我们仅存的象挪到与那个兵相邻的一格,挡住对方的兵,同时威胁老人的象。人群又欢呼起来。
  “开局结束了,两个玩家进入中盘。双方都王车易位,并且将车投入了战场。上校让我们的王后站到我面前。我盯着她的长套衫下凸起的肩胛骨,还有背上卷曲的头发。我握紧拳头,然后松开。游戏开始后我还没有走过一步。我头痛欲裂,眼冒金星。我担心我会晕倒。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上校会任由我瘫倒吗?还是说,我丧失意志之后身体仍然会站立在这儿?我大口喘息,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远端墙壁火光摇曳的挂毯上。
  “黑方第十四步,老人让他的象吃掉棋盘中部我们的马。这次没有开枪。一个大块头党卫军士兵来到棋盘上,将一把匕首递给了黑方象。大厅陷入沉默。火光鬼魅般舞动。农民蠕动着身体,似乎在奋力挣扎。我看见他臂膀的肌肉紧绷,徒劳地抵抗着上校的操控。黑方象匕首一挥,割断了农民的喉咙。党卫军士兵收回匕首,给另外两个士兵打了个手势,让他们上来收尸。游戏继续。
  “我们的一个车吃掉了他们进逼的象。这次又使用了匕首。我站在年轻的王后身后,紧闭双眼。后面几步我都闭着眼,直到上校将我们的王后前挪一格。王后离开我的时候,我真想放声大哭。老人立刻将他的王后——一个年轻的丹麦女孩——沿斜线挪到他的车所在列的第五个方格。对方的王后在斜线上离我只有一格,中间没有其他棋子。我怕得几乎就要失禁。
  “上校开始主动攻击。首先他让王翼马前兵上前。老人派出了他的车前兵迎击。对方的兵是个红脸男人,我认出他是森林旅的一员。上校也派出了我们的车前兵。我很难看见那边的情况。大多数囚犯都比我高,我只能看见他们的后背、肩膀、光头和汗水。他们是一群惊恐不已的人肉棋子。我在大脑中想象着棋局。我知道,我背后的那排只有我们的国王和一个车。而我这一排除我之外只有王前兵。我的前面和左面是一堆后、兵、车、象。更靠左的地方孤独地站立着我们仅存的马。他的左边则是陷入僵局的两个车前兵。黑方王后仍然在我右边威胁我。
  “我们的国王——一个骨瘦如柴的六十多岁的犹太人——朝右上方斜走了一格。老人将他的车都调到了国王所在的列。突然,我们的王后后退到我们车所在列的第二格。我彻底孤立了。我盯着正前方四格之外的立陶宛犹太人,他也正盯着我,眼里流露出困兽般的恐惧。
  “我被突然驱使向前,双脚在大理石地砖上拖行。我的大脑里有一种可怕的东西在推我,约束我,强迫我闭上嘴,将尖叫咽回肚子。我停在我们王后先前所在的位置,左右都有一个白兵。老人让他的黑马上前与我相对,我们之间隔着一个白格子。人群的叫喊声更大了,有节奏地反复呼喊着‘大师!大师!’的口号。
  “我又迈出了一步——这次只有一格。我现在是越过棋盘中央的唯一白棋。黑方王后就在我的右后方某处。她就像阳台上的那个枪手一样,虽然看不见,却随时可以要我的命,让我感觉有如芒刺在背。我前方半米处就是黑方马那汗涔涔的脸和深陷的眼窝。他后面是哆嗦着的利维坦犹太人。
  “黑方车从我左侧经过,进入白方兵所在的方格,两者扭打起来。一开始我还以为上校和老人失去了对棋子的控制,后来才意识到这是游戏的一部分。德国士兵尖叫着围观杀戮。黑方车更强壮,或者说没有受到约束,所以他占了上风,双手死死勒住白方兵的喉咙。漫长的胡乱挣扎过后,白方兵终于不动了。
  “我们的兵刚被拖走,上校就将仅存的马挪入方格中,搏斗继续上演。这次被杀死的是黑方车。他赤裸的双脚从地板上拖过,突出眼眶的双眼茫然瞪视着虚空。
  “黑方马步履艰难地从我面前走过,然后又在方格中上演了搏斗。两人势均力敌,双腿打战,手指却在挖对方的眼睛。最后,白方马被挤出了方格,进入我身后的空格。开枪者肯定在我正前方的阳台上。我感到子弹从耳边呼啸而过,扎进白方马的身体。白方马朝我一个踉跄,扑倒在地。他的手抓住我的脚踝,寻求援助。但我没有转身。 ↑返回顶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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