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 生死(1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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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1年的孔雀山埡口,不是地图上的一个点,而是一道生死攸关的门槛。
  海拔攀升至四千五百米后,稀薄的空气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李若澜的咽喉。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冰冷的刀片,肺部传来的灼烧感提醒著他们:这里是文明的禁区。
  “澜澜,踩著我的脚印走,別看右边。”
  叶飞的声音在狂风中支离破碎。他背著那个近六十斤的重型背包,由於长时间的负重,双肩已经麻木。在他身后,若澜脸色惨白,嘴唇泛著由於缺氧导致的青紫,但她那双原本娇嫩的手,此刻正死死扣住身侧冰冷的岩缝,指甲缝里塞满了黑红色的泥土。
  危险在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下降临。
  跨越一段被冰雪覆盖的流沙坡时,若澜脚下的碎石突然发生了小规模的坍塌。那种“沙沙”的流散声在死寂的山脊上显得格外刺耳。
  “啊!”
  若澜身体一歪,整个人顺著近六十度的斜坡向下滑去。坡下是浓雾瀰漫的百米深渊,江水的轰鸣声隱约从地狱深处传来。
  “抓紧!”
  叶飞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他根本顾不上平衡,整个人飞扑过去,右手死死抓住了若澜背包的拉手,左手则由於惯性狠狠地插进了锋利的碎石堆里。
  岩石像尖刀一样瞬间割破了他的手掌,鲜血渗入红土。在那一秒钟的静止里,两人的生命仅靠叶飞那只颤抖的手臂连接。叶飞额头青筋暴起,他感到肩膀的关节在咯咯作响,那种近乎脱臼的剧痛让他几乎昏厥,但他死死咬著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上来……给我上来!”
  他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將若澜拽回了相对稳固的基岩。两人瘫坐在雪地上,剧烈地喘息著,冷汗混著血水滴落在雪中,炸开一朵朵刺眼的红花。若澜紧紧抱住叶飞,身体战慄不止,而叶飞只是机械地用那只血肉模糊的手拍著她的背,眼神里满是劫后余生的茫然。
  在这片大山面前,所有的浮华,通通都化作了最原始的生理恐惧。
  翻过埡口的那一刻,原本以为是苦难的终结,却没料到是坠入了另一场无声的噩梦。
  海拔急剧下降,原本圣洁的雪色被参天的原始森林取代。这里的树木高大得近乎狰狞,层层叠叠的枝叶將阳光切割成细碎而冰冷的残影。脚下没有路,只有在腐烂的叶片和纵横的树根间挣扎出的、被雨水冲刷得面目全非的骡马蹄痕。
  “咔嚓——”
  这是森林里唯一的声响。每一声靴子落地,都像是踩在脆弱的神经上。
  当天下午,两人分食了最后一口压缩饼乾。水壶也已空了,乾涸的嗓子在每一次呼吸时都像被砂纸打磨。叶飞那件在昆明买的衝锋衣,如今糊满了暗红色的泥浆和腥臭的苔蘚,袖口被荆棘划得稀烂。他的头髮因为汗水、红土和树脂粘在一起,像极了他在丙中洛老家见过的、那些终年不洗头的苦行僧。
  “澜澜,再坚持一下……转过这个坡,应该就能听到江水声了。”叶飞转过头,声音嘶哑得像是在砂砾中翻滚过。
  若澜没有说话,她只是机械地挪动著步子。她原本白皙的脸颊现在布满了细小的划痕,眼神涣散,整个人全靠叶飞那只血跡斑斑的手在牵引著。
  当晚,他们被困在了一处阴森的松树林里。
  没有火。雨水打湿了所有的枯枝,叶飞耗完了打火机所有的燃油,也只换来了一阵充满嘲讽的黑烟。两人紧紧蜷缩在潮湿的高山帐篷里,听著帐篷外不知名野兽的低吼和冷雨拍打尼龙布的“噠噠”声。
  “叶飞,”若澜在黑暗中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你怕吗?”
  叶飞握著她的手,那只手冰冷得让他心颤。他想起在纽约时,他能通过几根电话线指挥上亿美金的流动,那时他觉得自己是神。可现在,他连为心爱的女人烧一壶热水都做不到。
  “怕。”叶飞坦诚得有些狼狈,他把若澜往怀里搂了搂,“我怕我带不你出去,我怕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这次自以为是的『捷径』。”
  “別这么说……”若澜往叶飞的胸口缩了缩,“其实这一路,我一直在看你的背影。在纽约的时候,你的背影是冷的,像一块生铁;但今天,我看著你为了给我找一口雪水,跪在乱石堆里刨坑的时候,我觉得才你是个活生生的人。”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了一丝苦涩感:“叶飞……你说,你那些换不成馒头的钱,到底算什么?它们连一根乾柴都买不到。如果我们走不出去了,就让这片山把我们藏起来吧。明年漫山遍野的白花再次开放的时候,有一朵是我们,就够了。”
  叶飞闭上眼,两行清泪顺著满是污垢的脸颊滑落。
  “別胡说。”他吻了吻她冰凉的髮鬢,“我们还没吃上妈做的漆油鸡,还没看一眼白色的蕎麦花,我们不会走不出去。” ↑返回顶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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