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6章 棋局(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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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四日,午后。
  荆州以西约莫四十里,长湖以南,拔王台地区。
  清军东路大营依著缓坡扎下连营,营柵外拒马鹿角层层叠叠,哨骑往来如织。
  中军大帐独踞一座矮丘之上,帐前立著五省经略的丈六认旗,旗上那斗大的“洪”字在溽热的南风里沉甸甸地垂著,偶尔被风鼓起一角,又缓缓落下。
  帐內却是另一番祥和光景。
  铜炉里燃著上好的沉水香,青烟裊裊地从鏤空炉盖中升起来,在半空中飘了几道淡蓝的弧线,隨后散入帐帷深处。
  帐角一张紫檀小案旁,幕友郑先生正低头抚琴,指尖过处,《梅花三弄》的泛音清越从容,一个音一个音地在帐中铺展开来,不急不躁,像是这世上所有的战事都远在千里之外。
  琴案旁的小泥炉上坐著一把紫砂壶,壶嘴正往外溢著细细的白汽,茶香混著沉香,將整个大帐都熏出安閒味道。
  正中央一张棋枰横在矮几上,黑白子已经在中腹绞杀成一片。
  洪承畴执白,他半倚在太师椅上,左手端著茶盏,右手拈著一枚白子悬在枰上,其眼瞼微垂,目光落在棋枰上,嘴角掛著一丝淡淡笑意。
  与他对弈的是他经略右標总兵张勇,这个在西北战场上以敢打敢冲闻名的猛將,此刻面对纷乱棋盘,却比面对千军万马还要吃力。
  他身子前倾得几乎贴到了棋枰上,已是满头大汗。
  两人都不说话,落子极慢。
  柯永盛、赵良栋、李本深三人分坐两侧的交椅上,屏息凝神地看著棋枰,偶尔交换一个眼神,却谁也不敢出声。
  他们都是带惯了兵的人,在战场上杀人如麻,此刻却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张勇的黑棋大龙被洪承畴的白子从三个方向包抄,此刻正在棋枰中腹苦苦挣扎,而洪承畴的白棋阵型舒展,外势厚实,四角的实地早已拿稳,中腹的攻击更是一波接一波,可谓密不透风。
  就在此时,帐帘被轻轻掀起一角,一个亲兵躬著身进来,手里捧著一封插著三根雉尾的加急军报。
  门口的值守幕友快步迎上去接了,展开扫了一眼,隨即便缓步走到洪承畴身后,躬下腰道:
  “经略大人,荆州那边哨探到最新消息,今日酉时初刻,荆州的闯逆和陆贼果然如大人所料,已是放弃荆州,全军往西撤了,应当是要去攻宜昌,从而逃回夔东了。”
  帐中几人的神色同时微变,柯永盛浓眉一挑,眼中精光闪过,下意识地用手掌在膝盖上重重搓了一下。
  宜昌是陈泰刚打下来的,明军往西攻宜昌,这是要拼死夺回退路。
  赵良栋到底年轻些,藏不住情绪,嘴角已经浮起一丝压制不住的喜色,他低声说了句“果然如此”,却被旁边李本深一个眼神制止了。
  连正苦思棋局的张勇也抬起头来,看了洪承畴一眼,手里的黑子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
  洪承畴却仿佛没听到刚才那话似的,完全没有理会那值守幕友的杂音。
  他的手指稳稳噹噹將白子往棋枰左下的一个关隘处轻轻一落,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然后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依旧落在棋枰上,连眼睫毛都没有动一下。
  幕友没得到回覆,也不敢再问,只能保持著躬身的姿势候在一旁。
  张勇將黑子往棋枰右上角匆匆一落,那位置勉强算是个眼位,却已是穷途末路,只能算苟延残喘。
  洪承畴白子跟著一长,往中腹再多延了一气,薄薄一片棋,就將黑棋大龙突围的气口再收紧一圈。
  张勇这才发现黑棋已经是四面楚歌,左边被掐断了退路,右边白子隱隱形成合拢之势,连下方仅存的一处劫材也被洪承畴隨手一粘补了个乾净。 ↑返回顶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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