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进京(2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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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钱四从舱房里摸过来,蹲在书房门口,探著脑袋往里看。“哥,你不歇会儿?”
  “不累。”
  钱四蹲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那只白兔子灯。灯里的蜡烛早就烧完了,纸糊的兔耳朵被压扁了一只,他用手指把兔耳朵撑起来,又瘪回去了。他把兔子灯翻过来看了看,从袖子上扯下一小截线头,把兔耳朵扎住。扎完了,举起来对著窗外的光看了看——兔耳朵竖起来了,虽然歪著。
  “哥,这灯我留著。等回了平江府,给周婶看看。她年前坐在门槛上哭,头髮都散了。我想著,等冯掌柜出来,咱把这灯掛济安堂门口。周婶看见了,准笑。”
  陆维楨翻册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
  傍晚时分,唐景安上了船。码头上送行的人不多——周慕白站在岸上,旁边是那个瘦削的中年幕僚和几个漕运衙门的属官。唐景安没有回头,径直进了船楼。水手们收起跳板,解开缆绳,篙子撑进河底,三桅大船缓缓离开了码头。
  船顺水而下,扬州城在暮色里渐渐远了。钞关码头的桅杆林变成一片模糊的影子,盐商宅子的白墙灰瓦变成几点白,最后连那几点白也看不见了。河面越来越宽,两岸的村庄和田地笼罩在暮靄里,炊烟升起来,被晚风吹散。
  陆维楨在书房里翻完了第三本。眼睛发涩,他揉了揉眉心,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河面在暮色里变成了青黑色,像一块巨大的青玉,被船头划开,又合拢。远处有渔船的灯火,一点一点的,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他把手伸进衣领,摸到那枚青玉佩。温的。
  钱四又从舱房里摸过来,这回手里举著一盏油灯。“哥,天黑了,给你灯。”
  陆维楨接过油灯,放在书桌上。灯火把他的影子投在舱壁上,隨著船身的摇晃微微晃动。
  “钱四。”
  “嗯?”
  “冯掌柜出来那天,我跟你一起去掛灯。”
  钱四咧嘴笑了。门牙上沾著晚饭的酱瓜末,绿莹莹的。他把白兔子灯举高了,把兔耳朵的影子投在舱壁上,一摇一摇的。
  船走了三天。陆维楨在书房里坐了三天。十二本漕粮册子,从头到尾翻了两遍。数目、日期、人名、官印、损耗比例、歷年增减,全记在脑子里了。
  第四天中午,船到济寧。唐景安换了一条更大的漕船,是济寧钞关安排的,四桅,船头插著漕运总督的认旗和一面“奉旨进京”的杏黄旗。水手换了,护卫加了,那个姓马的把总在甲板上安排了岗哨,昼夜轮值。
  从济寧往北,河面渐渐窄了。两岸的景色也变了——麦田变成了盐碱地,柳树变成了白杨,村庄的房屋从白墙灰瓦变成了黄土夯墙。风越来越硬,从河面上刮过来,带著一股乾冷的土腥味。钱四蹲在甲板上,把棉袄裹紧了,缩著脖子看岸上。岸上有驴车走过,赶车的人穿著老羊皮袄,头上裹著白布手巾,嘴里吆喝著什么,被风一吹,听不清。
  “哥,这地方怎么光禿禿的?”
  陆维楨站在他旁边,看著岸上的黄土坡。坡上有一棵老榆树,光禿禿的枝椏伸向天,树干被风吹歪了,朝东南方向斜著,像一个佝僂的老人。
  第六天傍晚,船到通州。
  通州码头比扬州钞关码头还大。沿岸泊著的船,桅杆密密麻麻,从码头一直排到天边。漕船、民船、货船、官船,船船相接,船舷碰著船舷。码头上灯火通明,挑夫们扛著麻包在跳板上排著队,號子声震天响。更远处,通州城的城墙在暮色里显出轮廓——灰扑扑的,比平江府的城墙高出一截,城楼上插著旗,旗被风吹得猎猎响。
  唐景安的人已经在码头上等著了。三辆骡车,一辆载人,两辆载行李。姓孙的幕僚指挥著僕人搬箱子,姓马的把总在骡车周围安排了护卫。陆维楨和钱四被安排在后面那辆载行李的车上,坐在箱子和书篋中间。钱四把包袱搂在怀里,缩在一只大木箱后面,被骡车顛得东倒西歪。陆维楨坐在车尾,看著通州城的灯火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他们没有进城,直接从通州上了进京的官道。
  官道是黄土夯的,被车轮碾得光亮。路两边是光禿禿的杨树,枝椏上掛著土,风一吹,黄土面子扬起来,眯人眼。钱四用袖子捂著口鼻,眼睛眯成一条缝。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前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黑沉沉的长影。
  城墙。
  京城到了。
  陆维楨从车尾站起来。骡车顛了一下,他扶住车帮,站稳了。暮色里,那道城墙越来越近,越来越高——灰砖砌的,城砖上覆著一层薄薄的黄土,城楼高耸,飞檐翘角,檐下掛著一排灯笼。灯笼被风吹得摇晃,光晕一圈一圈的,把城门洞照得通亮。城门洞上方嵌著一块石匾,刻著三个大字。字被灯笼光照著,隔著老远还看不清。
  骡车越走越.近,那三个字渐渐清晰了——
  永定门。 ↑返回顶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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