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上元宴(3 /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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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景和二十四年三月十七日,进仓漕粮三千二百石。帐面耗损六十三石,实收三千一百三十七石。经手人刘广才画押,印信『常平仓大使印』。耗损报的是两成,实际进仓数目是实收数减掉一千石——那一千石根本没进仓,直接转运到薛季昌在临清的粮栈了。转运经手人是霍老六,船號『临霍字三號』,装船日期是三月十九。出粮价每石三两三钱,比市价高出九钱。差价七百文,一千石就是七百两。”
  唐景安的手指停了。
  “景和二十一年九月,临清霍老六的船,运费报了多少?”
  “六成。临清到平江府的行情是四成。多出来的两成,买的是霍老六的嘴。”
  “景和二十二年五月,恆丰號帐上的『京中节敬』是多少?”
  “五千两。收款人没有写名字,只写『京中』。但恆丰號的暗帐上,这笔银子匯出之后第三天,赵怀璧在户部的同年、都察院的一个御史,在京城的宅子里收了一笔数目相同的银子。”
  武官把茶碗往桌上一顿,茶水溅了出来。瘦削中年人將摺扇展开,遮住了半张脸。周慕白低头斟茶,茶壶嘴在茶碗边沿上轻轻磕了一下。
  唐景安靠在椅背上,看著陆维楨。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绕过圆桌,走到陆维楨面前。他比陆维楨高半个头,站近了,那道从虎口延伸到腕骨的旧疤看得更清楚了——刀伤,深可见骨,癒合之后留下一道暗红色的隆起,像一条蜈蚣趴在手腕上。
  “知道我手腕上这道疤是怎么来的吗?”
  陆维楨没有回答。
  “景和十八年,我刚升漕运总督。上任第一天,有人在我的茶里下了毒。不是要毒死我——分量刚好够让我上吐下泻,错过第二天跟户部交接漕粮帐目的时辰。我没喝那碗茶。但那个人不甘心,当天夜里派了两个人翻进我的宅子,想在我的书房里放一把火。我正好在书房里看帐册。”他把右手举起来,让那道疤对著灯光。“两个人,两把刀。我手无寸铁。最后我夺了一把刀,砍伤了一个,另一个跑了。夺刀的时候,手腕被划了这道口子。伤好了之后,我查了三个月,查到派那两个人来的人,是赵怀璧的一个门生,当时的临清钞关主事。”
  他把手放下,袖口落下来,盖住了那道疤。
  “景和十八年到今年,七年了。赵怀璧还是户部郎中。他的同年、同乡、姻亲、门生,还在户部、都察院、內阁、司礼监。那张网还在。我动不了他。”
  他转过身,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上元节的灯火从窗缝里透进来,河面上的水灯、街上的灯笼、夜空里的烟花,把窗纸映得五彩斑斕。爆竹声、喧闹声、琵琶声,被夜风送进来,远远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知道为什么动不了吗?不是因为他的网密。是因为没有人能把刀递到我手里。”他转过身,看著陆维楨,“你递来了。”
  陆维楨把包袱皮完全打开。七本官册,蓝布封面,一本一本码在圆桌上。唐景安拿起最上面一本——景和二十四年。他没有翻,只是用手掌按在封面上。那只带著旧疤的手,按在“常平仓”三个字上面,疤的边缘被灯光照得微微发亮。
  “这些东西,递到御前,赵怀璧的网就破了。”他把手从帐册上移开,“但前提是,能递到御前。”
  “唐大人有办法递上去?”
  唐景安没有回答。他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来。瘦削中年人凑过去,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唐景安摇了摇头。中年人把摺扇合上,搁在膝盖上。武官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朝外面看了看,又把门关上,插上门閂。
  唐景安端起茶碗。茶已经彻底凉了,他端在手里,没有喝。
  “正月底,我要进京述职。每年正月,漕运总督都要进京,向户部匯报上一年的漕粮收支。今年也不例外。”他把茶碗放下,“述职的时候,我会带上一个隨从。这个隨从,需要懂帐目、记得住数目、问不倒。户部的人会盘问我,也会盘问我的隨从。如果他们发现隨从对帐目一窍不通,就会起疑。”
  他看著陆维楨。
  “你过目不忘。常平仓七年的帐目,全在你脑子里。你跟我进京。”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花厅里安静了很久。窗外,一簇烟花窜上天,炸开,亮了一瞬,把窗纸映得煞白。然后暗了。
  陆维楨站在圆桌前。七本官册码在桌上,蓝布封面被灯光照得微微反光。他的手背上有冻疮——在临清翻城墙的时候冻出来的,红肿著,被花厅里的热气一熏,痒得钻心。他没有挠。
  “唐大人,我跟你进京。但有一个条件。”
  瘦削中年人把摺扇往桌上一拍。“你一个帐房,跟总督大人谈条件?”
  唐景安抬了抬手。中年人將摺扇收了回去。
  “说。” ↑返回顶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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