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漕船(3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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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帐册的边角,有一小块褐色的痕跡。不是墨,不是霉。是干了的血跡。他自己的血——翻城墙的时候,膝盖磕在城砖上,血从棉裤渗出来,沾到了帐册上。血跡已经干了,变成一小片褐色的印子,像一枚模糊的印章,盖在“常平仓”三个字的旁边。
  他把那页翻过去,继续检查。七本帐册,一本不少。血跡只沾了这一本。
  他把帐册重新码好,用油布裹紧,塞回包袱里。然后站起来,走到船头。
  河面在前方开阔起来。两岸的村庄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大片的麦田。麦田里积著雪,白茫茫的,一直延伸到天边。偶尔有一棵孤零零的树站在田埂上,光禿禿的枝椏指著天,像一只枯瘦的手。天是灰白色的,太阳像一枚磨旧了的铜镜,掛在云后面,亮是亮的,但没有多少暖意。
  钱四仰著头,看著天。“恩公,咱到扬州还得多久?”
  曹老黑在船尾答了话:“顺水,后天晌午到。逆风的话,后天傍晚。”
  “曹老伯,扬州啥样?”
  “大。”曹老黑把菸袋从嘴里拿下来,在船舷上磕了磕,“比平江府大,比临清也大。扬州钞关,一天进出的船,比你一辈子走过的路都多。”
  钱四的眼睛亮了。“那扬州的吃食呢?”
  曹老黑没理他,把菸袋叼回嘴里。
  船顺水而下。河面越来越宽,船也渐渐多了起来。有漕船,有民船,有货船,有花船。花船的船舱漆得红红绿绿的,舱门口掛著灯笼,灯笼上写著字——是什么字看不清,被风吹得晃来晃去。有琵琶声从花船里传出来,弹的是《夕阳簫鼓》,断断续续的,被河风吹散,又被水声吞掉。
  傍晚时分,船到了第一个关卡。关卡设在河道收窄处,两岸各有一座哨楼,楼顶插著旗,旗被风吹得猎猎响。河道中间横著一条铁索,铁索上掛著木柵栏,拦住过往船只。岸上有兵丁把守,穿著棉甲,扛著长枪,在哨楼下来回走动。
  一条民船停在关卡前,船家正点头哈腰地跟岸上的兵丁说话。兵丁挥了挥手,船家把一包东西塞进兵丁手里,兵丁才让开了。铁索沉下去,木柵栏升起,民船慢慢驶过关卡。
  轮到漕船的时候,曹老黑把船靠过去。岸上的兵丁看见船头上插著的漕运旗,连问都没问,直接挥了挥手。铁索沉下去,木柵栏升起来。漕船稳稳地驶过了关卡。
  钱四回头看了一眼岸上的兵丁。“曹老伯,他们怎么不查咱?”
  曹老黑把菸袋从嘴里拿下来,往河里啐了一口。“漕船查什么?漕船运的是皇粮。查漕船,就是查皇上的饭碗。他们有几个脑袋?”
  钱四缩了缩脖子,不问了。
  船继续往下走。天色渐渐暗了。河两岸的灯火亮了起来——村庄的灯火、码头的灯火、过往船只的灯火,一点一点的,在暮色里明明灭灭。曹老黑在船尾点了一盏灯笼,掛在舵杆上。灯笼的光照在河面上,把船后的水纹染成一圈一圈的金黄色。
  陆维楨坐在船头,看著河面。河面在暮色里变成了青黑色,像一块巨大的青玉,被船头划开,又合拢。
  钱四从船舱里探出头来。“恩公,曹老伯煮了粥。喝不喝?”
  陆维楨站起来,走进船舱。舱里,曹老黑蹲在一只小炭炉前,用一只豁了口的陶罐煮著粥。粥是小米粥,咕嘟咕嘟冒著泡,米香混著炭火的气味,把舱里的缆绳味和木桶味都盖住了。曹老黑用一只木勺搅了搅粥,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撮盐。他捏了一小撮,撒进粥里,又搅了搅。
  “船上没有菜。凑合喝。”
  陆维楨接过木勺,舀了一碗粥。粥是烫的,捧在手里,掌心都烫红了。他吹了吹,喝了一口。小米煮化了,米汤浓得掛勺,盐味淡淡的,刚好把米的甜味提出来。那股热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把一天一夜的寒气一点一点化开。他一口气喝了大半碗,烫得舌头都麻了,但没停。
  曹老黑蹲在炭炉边,看著他喝粥,嘴角动了动,像是一个没做完的笑。他把菸袋叼回嘴里,没点。
  船在夜色里往下走。河两岸的灯火渐渐稀疏了,最后只剩下船尾那一盏灯笼的光,孤零零地照在河面上。远处的天边,偶尔有一簇烟花窜上去,炸开,亮一下,又暗了——不知是哪个镇子还在过年。
  陆维楨坐在舱门口,看著那盏灯笼的光在河面上摇晃。河水声、风声、船板的咯吱声、钱四的鼾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调子的曲。
  他把手按在胸口。玉佩的温度隔著棉袍传过来,温的,稳的。铜牌在另一侧,凉的,硬的。
  两块牌子,贴著他的心跳。 ↑返回顶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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