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归途与余波(1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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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一章归途与余波
  黑暗,粘稠的黑暗,带著陈年水锈、岩石粉尘、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动物巢穴深处的淡淡腥臊气味。
  陈不语已经记不清自己在这条向上延伸的、狭窄扭曲的天然岩缝中爬了多久。或许是几个时辰,或许是整整一天。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剩下无尽的攀爬、喘息、疼痛,以及左眼深处那永不间断的、冰冷的、与下方遥远碎片隱隱共鸣的悸动。
  他右手中的短蜡烛早已燃尽,最后一点烛泪凝固在指尖,带来灼痛,隨即被岩壁的冰冷取代。此刻唯一的光源,是左眼视野中,那些持续不断、如同水底倒影般晃动的、暗金色与幽蓝色的破碎光斑。它们不再仅仅是干扰,在铜镜的微弱“间隔”下,他勉强能辨认出周围岩壁粗糙的纹理和脚下凸起的石块。这诡异的光感,此刻成了他唯一的“眼睛”。
  向上的路,远比铜镜映照出的更加难行。这条岩缝並非笔直,而是时宽时窄,忽左忽右,有时甚至需要侧身挤过仅容一人的石隙。脚下並非实地,经常是鬆动的碎石、湿滑的苔蘚、甚至一脚踩下去就深陷的、不知堆积了多少年的、鬆软而腥臭的腐烂淤泥。岩壁粗糙尖锐,每一次借力或滑倒,都会在身上增添新的擦伤和淤青。左手手肘的骨裂处,早已肿得发亮,每一次不经意的触碰,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但他不敢停下。停下,就意味著力竭,意味著体温在湿透的衣物和岩壁的冰冷中流失殆尽,意味著彻底被困死在这地底迷宫的某一段。
  他只能爬。用还能动弹的右手,用膝盖,用腰腹,用牙齿咬著那面铜镜的繫绳(铜镜被绑在手腕上),用尽一切办法,一点一点,向上,再向上。胸前的药包和遗物,在每一次艰难的挪动中,都沉甸甸地撞击著胸口,带来闷痛,也带来一丝微弱却执拗的支撑——他不能死在这里,这些东西,必须带回去。
  中途,他曾在一次力竭的滑倒后,短暂地昏迷了片刻。醒来时,只觉得浑身冰冷刺骨,意识模糊,仿佛灵魂都要被这片无尽的黑暗和寂静吸走。是左眼那持续不断的冰冷悸动,以及怀中那冰冷湿透的药包触感,將他从沉沦的边缘硬生生拉了回来。
  他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次岩壁缝隙中渗出的、带著土腥味的冰冷水滴,也不知道有多少次,是靠著用牙齿撕扯下衣角布条,紧紧勒住流血不止的伤口,才勉强止住失血。意识,在剧痛、寒冷、飢饿、缺氧和左眼持续的精神负荷下,早已变得麻木而机械,只剩下“向上爬”这一个念头,如同烙印,刻在灵魂深处。
  就在他感觉自己最后一丝力气即將耗尽,身体即將彻底被黑暗吞噬时——
  前方,那始终如一的、无尽的黑暗之中,突然出现了一点极其极其微弱、仿佛幻觉般的、灰白色的光。
  不是烛光,不是碎片幽光,也不是左眼的幻视。那是一种更加自然、更加稀薄、仿佛从极遥远的地方渗透下来的、属於外界的光线。
  陈不语几乎要以为是自己濒死前產生的幻觉。他用力眨了眨眼,集中最后残存的精神,用左眼那模糊的、晃动著光斑的视野,死死盯向那灰白光芒的来源。
  是光。虽然微弱得像风中残烛,但確实存在。而且,隨著他继续艰难地向上攀爬(或者说是蠕动),那光芒,似乎……真的在极其缓慢地、但確实无疑地变亮、变清晰。
  不是幻觉!是出口!是通往地面的缝隙!哪怕只是一线天光!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了狂喜、酸楚、以及最后爆发出的求生欲的力量,瞬间涌入他早已枯竭的身体。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成语调的嘶声,用尽最后的力量,手脚並用,不顾一切地朝著那灰白光芒的方向,疯狂地爬去!
  距离在缩短。光芒在放大。空气,似乎也变得不那么滯重,隱约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带著泥土和腐烂枝叶气息的、属於外界的气流在流动。
  终於,当他手脚並用地挤过最后一段狭窄得几乎要卡住肩膀的石缝,用头顶开一丛湿漉漉的、带著腐叶的茂密杂草时——
  光,真实的、虽然依旧昏暗但无比清晰的、属於黄昏或黎明的天光,瞬间刺痛了他早已適应黑暗的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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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整个人,如同一条脱水的鱼,猛地从那个隱藏在坍塌院墙角落、被荒草和藤蔓完全掩盖的狭窄地洞中,挣扎著、翻滚著摔了出来,重重摔在一片冰冷、潮湿、布满碎石和腐烂落叶的泥泞地面上。
  “咳咳……咳咳咳……”
  冰冷的、带著深秋寒意的空气猛地灌入肺叶,刺激得他蜷缩起身体,剧烈地、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咳出带著血丝的、腥臭的泥水。但他顾不上这些,贪婪地、大口大口地呼吸著,儘管这空气混浊冰冷,还带著垃圾和腐烂物的臭味,但这是活著的空气,是地面的空气!
  他瘫倒在泥泞中,仰面朝天。视线所及,是一片低矮、破败、仿佛被大火焚烧过又经年废弃的、摇摇欲坠的棚户区屋檐,以及屋檐缝隙中,露出的、一片铅灰色、阴沉沉的天空。没有太阳,分辨不出时辰,但確实是地面,是金陵城,是活人的世界!
  他还活著……从那个地狱般的地下,爬出来了!
  巨大的庆幸和虚脱感,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他。紧绷了不知多久的神经骤然鬆弛,全身的伤痛、寒冷、飢饿、以及精神上累积的巨大负荷,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轰然爆发。他眼前一黑,再次失去了意识。
  再次有模糊的感知时,是顛簸,和一种被包裹在某种温暖、乾燥的、带著淡淡草药和皂角气味的布料中的感觉。
  耳边,似乎有极其轻微的、刻意放低的交谈声,还有车轮碾过不平路面的轆轆声。
  “……真惨……还有气……”
  “……別多问,老规矩,送到地方,拿钱走人。” ↑返回顶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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