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荒途商踪,碎语传古(1 /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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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雪在极北边缘的冰原上已经持续了整整半日,铅灰色的天空低垂得仿佛要压到地面,將连绵起伏的雪岭与冰封沟壑都笼罩在一片死寂的冷青色之中。白冽抱著依旧虚弱的苏清鳶,脚步沉稳地踩在厚厚的积雪上,每一步落下都带起细碎的冰屑,在他走过之后又迅速被寒风抹平,仿佛从未有人经过。
  塔克跟在两人身后,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气,肥胖的身躯在寒冷中显得格外笨拙,却始终咬紧牙关没有落下半步。他怀里紧紧抱著那个从要塞带出来的小布包,里面仅剩几块干硬的黑麦饼和半囊浑浊的水,这是他们三人全部的口粮。自从离开那片发生过神跡的冰原,三个从禁魔要塞逃出来的亡命者,就彻底踏入了无边无际的未知荒野,没有方向,没有依靠,甚至连下一个落脚点在哪里都不知道。
  白冽的心情始终沉在谷底,沉甸甸的自责如同附骨之疽,片刻都不曾消散。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靠在自己肩头闭目养神的少女,她的脸色依旧带著大病初癒的苍白,长长的睫毛安静地垂著,原本清澈的眼眸此刻少了几分往日的坚定,多了一丝难以掩饰的虚弱。左肩的伤口虽然被那片神秘的翠色微光治癒,可深入魂脉的寒气依旧留下了隱患,每一次寒风颳过,苏清鳶都会下意识地轻轻蹙眉,细微的动作像一根细针,反覆扎在白冽的心上。
  都是因为他。
  如果不是他在要塞城墙失控暴露力量,如果不是他执意带著两人闯入极北边缘,如果不是他没能护住身后的同伴,苏清鳶根本不会遭遇那场致命的危机,更不会被高阶魔物的冰魂之力侵蚀,险些永远沉睡在这片冰冷的绝地。每每想到少女扑到自己身前替他挡下致命一击的画面,白冽的心臟就会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感,那是比任何魔物的利爪都要锋利的伤害,让他连呼吸都带著愧疚的涩意。
  他不敢去深思那一日在冰原上降临的浩瀚气息究竟是什么,也不敢探究那片救活苏清鳶的翠色碎片到底来自何方。对於如今的他而言,那些虚无縹緲的传说与至高存在都太过遥远,他只是一个连身边之人都险些护不住的逃亡者,唯一的执念,就是让苏清鳶和塔克平安活下去,远离追杀,远离魔物,远离一切因他而起的危险。
  “白冽,我们歇一会儿吧……我实在走不动了。”塔克的声音带著浓重的疲惫,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脸上布满了风霜与汗水,汗水遇冷在脸颊结成薄薄的一层霜,看上去狼狈又可怜。
  白冽停下脚步,抬眼望向四周。目之所及依旧是无边无际的冰雪,看不到任何树木、岩石或是活物的踪跡,只有呼啸的寒风在耳边不断呜咽。他轻轻將苏清鳶放在一块背风的巨大冰岩旁,脱下自己身上那件单薄的外衣,小心翼翼地盖在少女的身上,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先在这里休息半个时辰,补充点体力。”白冽的声音低沉而温和,与平日里沉默寡言的模样截然不同,他伸手拂去苏清鳶发间的碎雪,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她微凉的脸颊,心头猛地一跳,又迅速收回手,耳尖悄然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
  这份藏在心底的悸动,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起,甚至连自己都不敢轻易承认。在那个规矩森严、性命朝夕不保的禁魔要塞里,他是人人都可以欺凌的低等杂役,是藏著禁忌秘密的异端,是活在阴影里的孤独者。而苏清鳶不一样,她即便被贬为杂役,依旧身姿挺拔,眼神清澈,在所有人都对他避之不及的时候,会平静地与他擦肩而过,会在他被欺负时不动声色地解围,会在城墙之上不顾一切地替他遮掩,会在走投无路之时,选择与他一同踏入绝境。
  她是他灰暗十六年人生里,唯一的光。
  所以他才会在她濒死的那一刻,彻底崩溃,不顾一切地对著未知的天地发出绝望的祈求。他可以死,可以被抓,可以承受一切苦难,唯独不能失去这束唯一的光。
  苏清鳶缓缓睁开眼睛,恰好对上白冽迅速移开的目光,她看著少年略显僵硬的侧脸,看著他眼底深处藏不住的担忧与自责,轻轻开口,声音依旧有些虚弱,却带著让人安心的平静:“我没事,不用一直担心我。这片冰原太冷,你把衣服给我,你会受寒的。”
  说著,她便要起身將衣服还给白冽,却被白冽轻轻按住肩膀。
  “我不怕冷。”白冽低声道,语气里带著不容拒绝的坚定。他天生与冰雪同源,极北的寒冷对他而言不仅不是伤害,反而能让他的力量更加顺畅地流淌,只是这些事情,他连自己都还没弄明白,自然无法对苏清鳶言说。
  苏清鳶看著他认真的模样,没有再坚持,只是默默往冰岩深处挪了挪,腾出一块更温暖的位置,轻声道:“坐下来歇一会儿吧,你一直抱著我,也很累了。”
  白冽点了点头,在少女身旁坐下,后背紧紧靠著冰冷的冰岩,却丝毫感觉不到寒意。塔克早已迫不及待地坐在地上,从布包里掏出三块黑麦饼,將最大的一块递给苏清鳶,最小的一块留给自己,剩下的一块塞到白冽手中,胖脸上带著憨厚的认真:“白冽,你吃,你力气大,要多吃一点,才能保护我们。”
  白冽看著手中干硬的麦饼,又看了看塔克冻得发紫的嘴唇,心头一暖,將麦饼又推了回去:“我不饿,你吃吧。”
  “不行!”塔克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你要是饿坏了,魔物来了我们就都完了!”
  三人互相推让著,最终还是苏清鳶轻轻开口,將麦饼掰成均匀的三份,一人一份,才算结束了这场小小的爭执。在这片绝境之中,三块微不足道的黑麦饼,却成了最珍贵的温暖,让冰冷的空气里,多了一丝难以言说的羈绊与安心。
  就在三人安静进食的时候,白冽的耳朵忽然轻轻动了动。
  他天生对气息与声音异常敏锐,在禁魔石压制的要塞里尚且能察觉百步之外的动静,如今脱离了禁魔石的束缚,五感更是被无限放大。他听到了,在遥远的风雪尽头,传来了一阵极其微弱的声响——不是魔物的嘶吼,不是寒风的呼啸,而是车轮碾过冰雪的軲轆声,还有马匹的嘶鸣,以及人类模糊的交谈声。
  是人类。
  白冽的眼神瞬间变得警惕起来。
  在这片荒无人烟的极北边缘,出现人类绝非小事。有可能是青锋山域追缉他们的禁魔卫,有可能是猎杀魔物的冒险团,也有可能是游走在界域边缘的商队。无论是哪一种,对於他们三个通缉犯而言,都意味著未知的危险。
  “怎么了?”苏清鳶察觉到白冽的变化,立刻放下手中的麦饼,眼神也变得警惕起来。她在逃亡之前,曾在要塞的藏书阁里见过不少界域相关的记载,知道极北边缘鱼龙混杂,危险重重。
  “有人来了。”白冽压低声音,眼神紧紧盯著风雪传来的方向,“在东边,距离我们还有几里地,有马车,有马匹,应该是一支队伍。”
  塔克瞬间嚇得脸色发白,手里的麦饼都掉在了地上:“是、是禁魔卫吗?他们追上来了?”
  “不清楚。”白冽摇了摇头,伸手將苏清鳶护在身后,沉声道,“你们躲进冰岩后面,不要出声,我去看看情况。如果是禁魔卫,我会引开他们,你们趁机往西边跑,永远不要回头。”
  “不行!”苏清鳶立刻拉住他的手腕,指尖用力,“要走一起走,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去冒险。” ↑返回顶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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