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变阵(一)(1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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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后,果然颳起了西北风。
  未时的太阳斜掛在西天,將黄海染成一片熔金。
  阳光穿过硝烟,在海面上投下诡异的光斑——有些地方是刺眼的金,有些地方是淤血般的紫,更多的地方,是烟尘笼罩的灰。
  这光让整片海域看起来像一幅正在燃烧的油画,色彩浓烈得令人窒息。
  刘步蟾站在“定远”舰桥上,伸手接住一捧从烟囱飘落的煤灰。
  黑色的粉末在掌心融化,混著汗水,变成黏稠的泥。他低头看了看,忽然想起同治六年——他十六岁,第一次踏进福州船政学堂的那个清晨。
  那天马尾港晨雾瀰漫,他第一次看见水师诸將操练操船术。
  天未亮,黄海雾浓。数艘巨舰以缆绳相连,于波峰浪谷间列成锋矢。螺號为令,舵轮齐转,千吨舰身在方寸间交错迂迴,舷侧最近时不过数丈。煤烟与晨雾蒸腾如一,唯有龙骨破浪之声沉闷如雷,那是海魂在锈蚀的钢铁里,反覆磨礪同一个锋锐的梦。
  二十六年了。
  掌心的煤灰被风吹散。刘步蟾抬起头,看向海面上那七艘正在调动的战舰。
  虽铁甲逊於寇,航速慢於敌,炮火弱於敌,然北洋水师终有一物,可令黄海惊涛为屏,以朽舰残躯为刃——
  刻在龙骨里的水师之魂,名为:操船术!
  “发旗语。”
  刘步蟾的声音很平静,
  “左翼四舰——南向驶出,超我一船身,转舵向西。”
  “右翼三舰——南向启速,转舵东南。”
  “七舰——”他顿了顿,“於定远舰首交错,四竖三横,织网而过。”
  传令兵的嘴唇在颤抖,但旗语还是准確地打出了。
  黄底青龙旗在残破的桅杆上展开,那条绣金的龙在硝烟中时隱时现,仿佛真的在云中翻腾。
  接下来的三分钟,將成为海战史上永恆的传奇。
  七艘北洋战舰在“定远”舰首前方那片不足一平方海里的死亡海域里,展开了一场令整个近代海战史为之屏息的机动。
  那不是战术——那是用钢铁、火焰与血肉编织的一场战爭芭蕾。
  第一组交错:“靖远”与“镇远”。
  两舰航线近乎垂直,如同两柄在棋盘上交叉的巨剑。
  七百吨的“靖远”正以十四节航速切入“镇远”七千吨巨舰的侧腹航线。距离在飞速缩短——一百丈、五十丈、二十丈……
  “稳住!”叶祖珪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舵轮半度不偏!”
  舵手陈阿福的双手在颤抖。这位四十二岁的老海狼经歷过马江海战,见过法国人的开花弹把“扬武”號炸成碎片,但从未像此刻这般恐惧——不是怕死,是怕自己手上这半圈舵轮的偏差,会让两艘战舰撞成一团燃烧的废铁。
  五丈。
  “靖远”舰艏劈开的浪花已经能溅到“镇远”厚重的舷侧装甲上。叶祖珪甚至能看清“镇远”舷侧那排炮窗里,炮手们正在装填炮弹的每一个动作。
  两舰相错而过。 ↑返回顶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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