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战局如棋(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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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衣也扔在一旁,露出结实的肌肉。旁边的副炮弁陆函正不停將一桶一桶清水泼在炮膛上,“滋啦啦”地冒著阵阵白烟,那白烟带著刺鼻的气味,瀰漫在空气中。
  项擎趴在三十二吨的克虏伯后膛炮上,整个人与炮身融为一体。汗水从他赤裸的脊背滚落,在滚烫的钢板上“滋啦”一声化作白烟,那烟气里混著皮肉烧焦的糊味和硝石的辛辣。
  他进入了某种奇异的状態。
  炮手都有这种时刻——眼睛紧贴瞄准镜,世界缩成镜筒里那个移动的靶子。耳边的炮火声、战友的呼喊、舰体被击中的震动,都退化成遥远的背景音。呼吸与心跳同步,吸气时准星微抬半寸,呼气时稳稳压在“松岛”舰那座高耸的烟囱上。
  四点二海里。
  太远了。
  克虏伯炮有效射程七千米,但要想撕开九寸的装甲,需要近到能看清铆钉的距离。这是炮术学堂第一课就教过的。
  可教科书没教的是,当战友的船在你眼前燃烧,当提督在舰桥上发疯,当整个北洋水师的命运压在你指尖时,你会做出什么选择。
  “松岛……松岛……”项擎齿缝里挤出重复的咒语,右手食指在扳机上轻轻颤动,仿佛已经感受到击发瞬间那股洪荒巨力。
  然后肩膀被猛力一拍。
  项擎像被踩了尾巴的豹子般弹起,回身就吼:
  “滚锤子蛋!”
  吼完才看清——是江仁辉。
  此刻这位素来温厚的兄长,被他喝得愣在当场。
  “你…”江仁辉脸上青红交加,“怎么如此没大没小!”
  项擎也怔住了。
  憋著的那口气突然泄了。像被人从后背抽掉了脊梁骨,整个人软下去。他向前一步,一把抱住江仁辉,额头抵在对方肩甲冰凉的铜扣上,“呜呜”地哭出声来,边哭边道“松岛……松岛……松岛我还是没能打下来……”。
  二十二岁的北洋水师都司、正炮弁项擎,在炮火连天的战场上,趴在一个大他八岁的男人肩上,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江仁辉僵著身子,双手悬在半空,不知该搂还是该推,最终沉重地落在这位几乎虚脱的炮手汗湿的背上,轻轻拍了两下。他什么也没说,因为此刻所有关於纪律、关於战术的言语都苍白无力。
  “怎么回事?”江仁辉声音发乾,问陆函。
  “他魔怔了!”陆函指著项擎,声音带著哭腔,“追著松岛舰远望台打!隔著四海里!炮膛都打红了也不让我试试!”
  江仁辉伸手摸了摸克虏伯炮身。
  只碰了一下就缩回手指——那温度能烫熟皮肉。再看项擎的双手,虎口和掌心早已血肉模糊,焦黑的皮肤粘在炮轮握把上,隨著他抽泣的动作,扯下丝丝缕缕的皮肉。
  “隔著这么远……”江仁辉喉结滚动,“先等等不行吗?炮废了怎么办?”
  “废不了!”项擎抬起头,胡乱抹了把脸。眼泪、鼻涕、菸灰糊成一片,在黝黑的脸上画出滑稽的沟壑,“我的炮我心里有数!”
  他突然愣住:“帮带怎么来了?” ↑返回顶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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