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 章 时间逆流(2)(1 /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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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身影里有他的习惯——他站著的时候,重心永远在左脚上,右脚微微踮起,像是隨时准备迈步。他握斧头的时候,拇指会按在斧柄的顶端,其他四指鬆鬆地握著,像是在握一支笔。他看人的时候,会把头微微低下来,眼睛从下往上看——那是凡间铁匠铺老板的习惯,因为他的铺子门楣太低,他总是低著头迎客。
  那么真。真到王平想骗自己——也许是真的呢?也许搬山老祖没有死呢?也许他自爆山岳之核之后,有一缕残魂逃了出来,飘到了归墟,飘到了时间逆流中,飘到了这里呢?也许时间逆流把他带回来了呢?也许——
  也许。
  这是一个很危险的词。它能让一个理智的人变得疯狂。它能让一个清醒的人变得糊涂。它能让一个在生死边缘走了无数次的人,心甘情愿地跳进深渊。
  搬山老祖看著王平,看著他眼中的泪,看著他眼中的挣扎,看著他眼中的——也许。
  他笑了。
  那笑容和记忆中不一样。记忆中的搬山老祖,笑起来是豪迈的、大咧咧的、没心没肺的。他笑的时候,整座山都在跟著震。他笑的时候,你会觉得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是过不去的。他笑的时候,你会觉得天塌了也不怕,因为有个比你高、比你壮、比你硬的人,替你顶著。
  但此刻,他的笑容不同。
  它很轻。很淡。很温柔。像一个父亲看著儿子终於长大了的那种笑——不是欣慰,不是骄傲,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是“我知道你会受苦,但我帮不了你了”的心疼。是“我知道你会害怕,但你必须自己走过去”的无奈。是“我知道你会想我,但你要学会忘记”的残忍。
  “兄弟,別哭。”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但在归墟的死寂中,在时间逆流的诡异中,在道心劫的煎熬中——那声音清晰得像一面锣。它在王平的耳朵里炸开,在他的脑海里迴荡,在他的心里刻下。
  “俺老石这辈子,最值的事,就是认识了你们这帮兄弟。”
  他抬起手。
  那只手很大,手掌很厚,手指很粗。指节上有厚厚的老茧——那是几百年搬山、搬石、搬木头磨出来的。指甲剪得很短,短到几乎看不见白色的部分。手背上有几道伤疤——一道是刀伤,一道是烧伤,一道是被法则碎片划伤的。那些伤疤已经很老了,顏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些,像是一条条白色的蚯蚓趴在他的手背上。
  那只手,轻轻拍在王平的肩上。
  王平感觉到了——
  那手掌,有温度。
  不是冰冷的、虚幻的、幻境的温度。是真实的、温暖的、活人的温度。那温度从肩膀传进来,顺著经络往下走,走到心臟的位置,停住了。然后那温度变成了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门。那扇门后面,是搬山老祖的所有记忆——他第一次见到王平时的样子,他第一次叫王平“兄弟”时的语气,他第一次和王平喝酒时的笑声,他最后一次回头看王平时的眼神。
  所有的记忆,都从那扇门后面涌出来,涌进王平的心里。像是决堤的洪水,像是崩裂的火山,像是炸开的星河。他的心里装不下这么多东西,它们就从他的眼睛里流出来,化作泪水。
  “搬山前辈……”
  王平的声音哽咽了。他的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每一个字都要从棉花的缝隙中挤出来。他的嘴唇在发抖,他的下巴在发抖,他的整个脸都在发抖。他不是一个爱哭的人——在凡间的时候不哭,在仙界的时候不哭,在归墟的时候也不哭。但此刻,他哭了。哭得像个孩子。
  搬山老祖看著他,眼中满是欣慰。
  那种欣慰不是“你做得很好”的表扬,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是“你终於长成了我想像中的样子”的满足。他在法则迴廊外自爆的那一刻,他不知道王平能不能活下来,他不知道王平能不能走出法则迴廊,他不知道王平能不能走到归墟,能不能找到仙界碎片,能不能拯救灵界。他不知道。但他相信。他相信王平能做到。因为王平是他的兄弟。他的兄弟,不会让他失望。
  “你长大了。”他的声音很轻,带著一种时间的重量。“比俺老石想像的,还要强。”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搬山老祖不是一个善於表达的人——他更擅长用斧头说话,用拳头说话,用身体说话。但他此刻必须用语言。因为在时间逆流中,斧头砍不到任何人,拳头打不到任何人,身体触碰不到任何人。他能用的,只有语言。
  “俺老石在天上看著你呢。看著你杀那些银色的杂碎,看著你渡劫,看著你守护灵界。俺老石骄傲啊。”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重。“骄傲啊”——他把“骄”字咬得很死,把“傲”字拖得很长,把“啊”字说得很轻。三个字,像三锤子,砸在王平的心上。
  王平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他的脸上已经分不清哪些是泪水,哪些是血水了。他的衣襟湿了一大片,领口的地方已经被泪水浸透了,软塌塌地贴在脖子上。他的眼睛红肿得厉害,眼皮像是被蜜蜂蛰过,鼓鼓的,沉沉的。他的鼻子塞住了,只能用嘴呼吸,每一次呼吸都带著一声微弱的呜咽——那是鼻腔被堵住之后,气流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
  他想说话。想说对不起——对不起,我来晚了。对不起,我没能保护好你。对不起,我让你一个人在那里自爆,一个人面对死亡,一个人走向虚无。他想说这些,但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他的喉咙里塞著太多的东西——有愧疚,有悔恨,有不甘,有思念。它们堵在那里,把每一个字都卡在了喉咙口。 ↑返回顶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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