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7章 愿意或不愿意吗?(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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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希望匯流而来。
  起初是涓滴,源自渊底灰蕈人菌盖褪去灰白时第一缕微弱的呼吸;继而漫成溪流,来自圣战军士兵折断的矛杆旁重新挺直的脊樑;最终匯聚为磅礴的江河,由无数荒野部落中熄灭又重燃的篝火……共同奔涌而来,浩浩荡荡。
  它们流过龟裂的大地,穿过腐水的沼泽,在无形的维度里奔腾喧囂,最终注入那具由知识与星光构筑的形体——奥秘的王权,此刻,亦是亚托利加惟一的神明。
  奥薇拉悬浮於倒流的海洋上空,既是天空的暴雨,也是地上的光雨。雨幕之中,少女的身影並未变得更加庞大,却仿佛成为了整个世界的中心。那些匯流而来的希望,实则是被绝望淬炼后、短时间內呈现出极致纯净状態的信仰之力,此刻已在她的周围具现为万千流转的图像与幻影:古老的治癒图腾、草药的精馏路径、人体血脉的网络、世代传承的谱系、星辰运行的轨则……所有对抗疾病、维繫生命的知识,都在此刻被信仰点燃,化为温暖而无处不在的光。
  光所及处,灰白的菌丝褪回温润的棕褐,咳血的胸膛平息为平稳的呼吸,溃烂的伤口绽放出健康的肉芽。绝望如潮水般退去,留下的不是废墟,而是劫后余生、更显坚韧的生机。
  佩蕾刻静静地看著。
  她那对映照著生与死的残破蝶翼,在水和光的淒雨中缓慢翕动,洒落的鳞粉尚未触及地面,便被温暖的光芒所消弭。她能察觉到自己释放出的那些根植於人心软弱与文明阴影中的绝望,正在被一股更加庞大却也更加温柔的力量抹消。不,用抹消来形容或许不甚恰当,毕竟知识从不会抹消任何事物,甚至它本身就是世界上最难以抹消的事物了,哪怕抹去纸上的文字、焚烧书中的记载、乃至禁绝口头的谈论,照样会在人心中传承下去。
  它的本质是解读、分析与创造,一旦被它理解,就自动成为了知识的一部分。
  “……原来如此。”幽幽的嘆息伴隨著雨声一同迴响,奥薇拉听出了其中的悵然与惋惜。
  这个方法本质上並不复杂,诚如佩蕾刻所言,绝望是世界上最难以治癒的疾病,因为任何人都有可能感染,却不知道或不愿意承认自己早已患上了不可救药的绝症了。作为一名医者,至少曾经是,佩蕾刻比任何人都清楚,真正阻碍治疗过程的,从来都不是疾病本身的凶险,而是来自於患者的顽固、愚昧与自暴自弃。
  那么,反过来说也成立,人人都会感染的疾病,自然也人人都有机会痊癒,前提是让他们看到希望。但这本身是一个偽命题,希望是无形之物,从不存在具体的形態,更无法证明什么。因此,一旦患者產生怀疑,无论是多么縝密的方案、多么高深的医者、乃至多么珍贵的药物,都无法带给他丝毫的安全感。
  佩蕾刻见过不止一次,病人怀疑医生没有尽职尽责,甚至想要谋害自己,寧愿將药方和医嘱丟入火炉,也不愿相信他们身为医者的道德与良心。通常来说,越是位高权重的人,病得越深,越有这方面的趋势,这也是后来她寧愿成立医院骑士团与红十字会,也不愿继续与所谓上流人士打交道的原因,至少,那些需要依靠慈善义诊来抓住最后一点希望的人,他们的求生欲比任何人都强烈。
  佩蕾刻欣赏那些即便身陷绝境也拼命想要活下去的人,认可他们对生命的热爱与对生存意志,或许是因为,那样的人会让她想起许多年前,一个已然在记忆中模糊的身影,也就是那个躺在老师的实验台上的木精灵少年,他最终,应当是死掉了吧?成为了老师的实验对象后,感染了多种不同的病症,看不到任何存活下去的希望了,於是,即便每一种病其实都不致命,毕竟老师也不愿意损失了一件宝贵的实验器材,可他最后还是因病重而死。
  那是佩蕾刻最早意识到,绝望可以成为疾病,而希望也可以作为解药的时刻。只是人们感染绝望的概率总是比被希望治癒的概率越大,毕竟世界的常理就是如此,往下坠落总是比往上攀升更加简单,而选择放弃也总是比选择坚持更为轻易。
  既然如此,奥薇拉又是如何带来希望的呢?
  答案其实很简单:这里是亚托利加。
  一片名为英雄的土地。
  在这里,传说与奇蹟都是真实存在的,並且从未断绝。黑暗蒙昧的年代,龙与英雄先后降临於这片大地,又为了各自的野望或理想而战斗,陷天地於灾祸,也救眾生於水火。英雄不是为了自己而战,而是为了友人的请託、为了心中的正义、乃至为了无辜的生灵而战,那时在地面上叩首祈祷,渴求她战胜黑暗、带来光明的人啊,他们的祝福与思念或许也传承到了今日,仍在生民的血脉里流淌。
  邪龙授首之后,龙血溶为结晶,铸成了这片土地长久的繁荣,却也因此埋下了纷爭的预兆。英雄感念生民不易,留下宝剑作为认可,此后常有新的灵魂继承英雄信念,手持妖精的宝剑,为混乱不休的亚托利加带来秩序与和平。直至昏庸君王葬送国祚,內忧与外患纷至沓来,人们更加渴望英雄的出现,斩断长夜,重现白日,这种强烈的心愿甚至被邪神利用,创造出了亚托利加歷史上最褻瀆却也最伟大的宝物,名为圣杯的奇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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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及至帝国的铁蹄踏遍尘土,万千的灵魂沦为残渣,昔日荣耀的歷史已被风沙掩埋,唯有无尽的苦痛和压迫在前路等待。人们既在矿与尘中蛰伏忍耐,又渴望著新的英雄能够继承前人伟业。或许是冥冥之中命运早有预兆,於是蒙尘的宝剑再度出鞘,这一次將它举起的却是八千米矿井之下,一名眼中犹有火焰的年轻人。於是,在一场惊天动地的变革之中,成千上万人从地底涌上天空,重见久违的日光。
  直到现在,那个年轻人的妹妹依然在为逝者的伟业奋战不止,支撑她前进的动力不仅是兄长的託付与那些伟大的理想,还有在背后默默付出的人们。或许是片翼的羽精灵英雄伊塔洛思为后来者树立了一个良好的榜样,这片土地的英雄总是不吝於將自己的力量用於保护弱小的人,而受英雄保护的人民也毫无保留地寄託了自己的信任。这种关係类似於信徒与他们的神明,却更加坚牢,也更加纯粹,至少,信徒与神明之间尚有猜疑和利用,而英雄与人民却如水和绿洲,相辅相成。
  若非如此,亚托利加漫长的万年歷史中,也不会连一个本土宗教都不曾诞生,因为神明能够给予的,英雄也能给予,甚至不求回报。直到乐园乡亚述的妖灵带来了创世女神教的信仰,那充满理想主义的教条无意间契合了这片土地的歷史,才被它的子民接受,除此之外再无第二个例子。
  一旦歷史重演,手持妖精宝剑之人降临,在灾难之中向他们伸出援手,而索求的不过是一时的信仰,亚托利加的子民又该如何拒绝呢?这不过是他们一直在经歷的故事,也是他们最为熟悉的剧情,至少在这片土地上,希望触手可及,只要有人愿意给予,生灵也不吝於接受。
  在这种纯粹而高洁的希望中淬炼出来的,便是这个世界上最独一无二的神明。
  佩蕾刻缓缓转动那对连星云落入其中都会转瞬污浊的眼眸,望向光雨中心那个少女。奥薇拉的身形依旧单薄,甚至比蝶化的自己更显渺小。但她的身后,仿佛矗立著无数文明的剪影:举著火把在洞穴壁上绘製草药的先民、在瘟疫城市中坚持记录症状的僧侣、在显微镜前第一次看到细菌的学者……他们簇拥著祂,就像簇拥著万古以来自己的努力与坚守。
  多么光彩夺目,多么华丽耀眼,多么让人……不敢直视啊。
  同样是从信仰中觉醒,奥薇拉被寄託的是信任、是期盼、是毫无瑕疵的希望,而佩蕾刻却是恐惧、麻木、贪婪的野望,唯独还算纯粹的,竟然是来自原型机神泰空號消逝之前的心愿,它不愿被人如此蔑视,不愿诞生下来的意义就只是在机库中蒙尘,更不愿被人否定了生命中唯一学会或许也是天生就会的东西,那就是战斗,所以它即便是死亡也要证明自己绝对不会逊色於世界上任何一个敌人,那股强烈而又偏执的信念,竟比凡人耀眼,这难道不是一件很讽刺的事情吗?
  天渊般的沟壑,云泥般的区別,明明同处一个世界却像是隔著现实与虚幻的对比,让疫病的魔女忍不住发出嘆息,悄声感慨:“你真是个幸运的人啊,奥薇拉……”
  幸运地选择了这片战场,幸运地接受了英雄的宝剑,幸运地获得了这片土地上所有生民的认可……若没有这份幸运,这场战斗本应更具悬念的。 ↑返回顶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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