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淮南第三(1 /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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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南三月,桃红柳绿,日煦风暖,最是一年春光无限,晌午刚过,临安城余杭门外街道上,午间熙熙攘攘的热闹已经散场,一条宽整的大街上虽不冷清,却也尽是些赶着出城入城的路人。此时正是一天里生意最淡的时候,沿街的商贩也懒得招呼生意,不是坐在摊子前有一下没一下的甩着蝇拂子打盹犯困,就是三五成群聚在一起谈天说地,整个街道上,一派懒洋洋的气氛。间或几只燕子在时不时卷动的酒招子间翻飞来去,只有如庖丁楼一般几家大酒家里,不时传来江湖豪客醉醺醺的猜拳嚷闹之声,让这春日午后的街道上更添了几分慵懒气象。
  突然间,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踏破这春日午后的困意,几个睡意正浓的商贩一脸嫌恶的抬起头来,口中含糊不清正詈骂几句,猛然一匹白马上稳坐一人从眼前泼风似掠过,众人不禁吃了一惊,待回过神来,那白马已然掠出四五丈远近,只见那马浑身上下一片雪白,就如同用一整匹白缎给身子裹起来一般。又不同普通白马呆滞的纯白,奔腾间与阳光相映,隐隐泛起一股闪亮的银色,却又流转不定,稍瞬即逝。虽然这大街上懂马之人不多,但临安城乃是江南第一大都会,就算市井小民,眼界也不同他乡外阜,此时见到如此骏马,不免一片啧啧之声。
  “庖丁楼?!”忽听马上骑士讶异一声,此时白马正昂头疾驰,只见那骑士两腿夹紧马腹,丝缰只一提,白马猛然一声长嘶,疾驰的身影如同撞到石墙一般就地顿住,人立而起,原地转了几个磨旋,稳稳的停在当地。顿时一街两旁众人无数叫好称赞之声,马上骑士倒似乎充耳不闻,径自翻身下马,众人这才发觉非但白马神骏,这马上骑士也是个英朗之人,容貌俊秀,举手投足间英气勃勃,一身素白箭衣裁剪合度,腰中一条紫缎束带,两枚用作带扣的碧玉,青翠通透,流光晶莹,一望可知乃是上等玉石,身材长大,肩宽腰阔,行动中隐隐透出一股剽悍气概,只是双眼深邃,眼神犀利,总是透着一丝睥睨神色,让人觉得难以亲近。
  “赵家酒,余家柳,原来这庖丁楼余家却在此处!”,那骑士看着庖丁楼三个古色古香的大字匾额,自言自语着下了马。随手将缰绳扔给迎出来的酒保,也不吩咐,看着那门口一副对联“座中客恒满,樽中酒不空”,不禁一笑道:“店家只想无忧,只怕小二要忙死”。再往里面看时,偌大的一个庖丁楼,内中陈设粗率简单,几乎与村野小店一般,座头多是红油桌椅,站在门口,张眼就能看到几个江湖豪客半踩半坐,已然喝得满面通红,犹自划拳喝令。那骑士不禁脸上闪过一丝憎恶之意,退了一步,重又看了看那匾额,问那正在拴马的小二:“这庖丁楼,临安城共有几家?”
  “只此一家,别无分店,”,那小二拴好马,登登登过来一躬身:“客官请进来随意坐,要用些什么酒菜,尽管吩咐,我这就去招呼后头给您安排”。
  “哦……哦…。。捡你们拿手的来几样,务必精致”,那骑士略有些踌躇的吩咐道,看着小二一道烟往后堂去了,又望了望那门头上的招牌,这才重又入内。
  “好一匹骏马!”那骑士正要迈步进楼,身后忽然响起一声喝彩,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回头只见一个老者,六十岁左右年纪,一身褐衣,气势豪放,虽然年纪大了些,仍旧身材魁梧,虎背熊腰,左手牵着一头健驴,右手拎着一个大酒葫芦,浓眉长髯,捋着长须绕着白马周身上下打量,赞不绝口。颇有一种恨不得骑上去驰骋一番的意味。那骑士看老者这幅模样,也自一笑,他一路南来,这匹白马也曾被不少人夸奖,从来颇为得意,信步踏上庖丁楼台阶说道:“老丈当心,此马性子暴烈,莫要伤了你”,
  老者看也不看那骑士一眼,伸手在马背上用力按了两按,口中自言自语道:“筋毛明亮,似雪如银,骨骼宽大,身长蹄阔,呼吸深匀,四肢刚健有力,能负重,善驱驰,一百里内,只怕临安城只有两三匹能追得上它,五百里内,或许有十匹左右,只不过…。。可惜,可惜啊。”白衣骑士听这老者一席话,倒是点头赞许,听他忽然说出“可惜”二字,脚步一顿,回头笑着问道:“可惜?如此好马,不知老丈有何可惜?”
  褐衣老者这才抬头瞄了一眼骑士,眼中闪过一丝疑虑,回头再打量几眼白马,似乎有几分遗憾道:“马是好马,只怕人就未必是好人”。
  白衣骑士脸上颜色微微一怒,一道阴鸷神色一闪而过,口中语气略带阴冷道:“老先生,你我今日之前素未谋面,姓名不知,你如何知道在下未必是好人?”
  “嘿,所谓南橘北枳!知者自会辨识”,褐衣老者拿起酒葫芦,喝了一口道,语气一转,冷冷道:“此马非南国所有,所以我知你并非好人!”
  哈哈哈,白衣骑士不由一阵冷笑:“我曾听闻以貌取人,不想今日在这临安城,头一回遇到以马取人,此马的确非南国之种,只是这临安城中北马须也不少,难道那有一匹北马的,个个都不是好人?老先生既然因此马而知我非好人,倒请老先生赐教了,在下洗耳恭听!”最后这“洗耳恭听”四字说的极为斩钉截铁。
  褐衣老者又看了那白马几眼,刚刚还称赞绝口不断称赞,此刻脸上竟然浮现出一丝憎恶深色,顺手将驴绳往庖丁楼门口拴马桩上一系,拎了酒葫芦,看也不看那骑士一眼。自顾自走进庖丁楼里,捡了门口一副座头坐下,两眼直瞪瞪看着那骑士,半晌才说道:“好一张利口,既要恭听,何不进来坐?”
  此时酒楼内虽不是生意好的时分,楼下散散落落也坐了十数人,多是紧身装束,有些身边桌上都放着兵器,显见是江湖豪客,那骑士看老者如此做派,也慢慢踱进来,睥睨四顾,找了一副空座头昂然坐下,轻轻拂了几下身上的尘土,慢慢道:“我听闻那鲁国公冶长,能解百禽语,常常觉得此事过于奇妙,未必可信,岂料今日这临安城下,老先生能以马识人,想必也是善解兽语,只是这兽语乃是畜生之言,只怕未必可信?”言下之意,乃是讥讽这老者出言不逊,说的不过是“畜生”之言。
  “呵呵”,那褐衣老者笑道:“不错不错,这世上有些畜生牙尖嘴利,哓哓不休,所说未必可信,不过此马既无尖牙,又无利爪,似乎可以一信!”
  褐衣老者话音刚落,骑士脸上蓦然涌起一股血色,他方才借着“兽语”二字,讥讽老者所说乃是畜生之言,不料老者言语也极为犀利,立刻就用“有些畜生”原样奉还,而且指明此马可信,那“牙尖嘴利”四字所指是谁,自然不言而明。
  那老者却似乎并不留意白衣骑士脸色有变,拿起酒葫芦,又饮了一口,抹了抹嘴,突然厉声喝到:“此马名为照夜玉狮子,乃是金国王子坐骑,你从何处得来?”
  这一声喝问,中气十足,平地惊雷,方才还喧哗不堪,吆五喝六的庖丁楼上下,吵闹声如同退潮一般散去,不多时,整个庖丁楼已是死一般的寂静,楼中群豪本已醉眼迷离,歪三倒四,被这“金国王子”四个字一惊,就有几个被这一声惊醒,一瞬间不知所谓的,被身边人以提醒,顿时整个大堂的眼光都恶狠狠落在这白衣骑士身上。
  当时金宋交兵已久,金国已经占有大半宋国疆土,四太子金兀术更是跨江南下,搜山检海,追的即位不久的宋高宗赵构一路南逃,最后从明州入海躲避金兵。只是因为岳飞,韩世忠等大将力战不殆,屡破金兀术主力,几乎在黄天荡将金兀术生擒活捉,才保住这江南半壁。而后宋军北上,接连收复失地,谁知绍兴合议,赵构任用秦桧为相,力主退兵割地议和,民间风传金国与秦桧密谋,若要议和,必杀岳飞,致使一代名将屈死风波亭,因此南宋士民无不视秦桧与金国为仇讎,此时竟然有人胆敢骑乘金国王子坐骑来到这临安城,就算不是金国王子,此人也与金国有莫大干系。庖丁楼上下多是江湖豪客,一言不合就能拔刀相向,更何况眼前这人身负金国嫌疑,此时寂静中不时传来噌噌刀剑出鞘声音,数中几人从座中缓缓站起,双手伸入腰中皮袋,显见得是暗器好手,只等这骑士一言有异,庖丁楼大堂内立时要卷起一阵血雨腥风。
  “原来是这个缘由,不知老先生可曾听过紫髯伯这个名字?”,老者这一声喝问,白衣骑士也被震的一惊,旋即神态自若,脸上闪过一丝笑意,却眼光如刀,扫视了一圈大堂内虎视眈眈的群豪,拿起桌上茶壶,自斟了一杯茶,缓缓问了一句。
  “紫髯伯?”老者也是微微顿了一下,沉声道:“自然知道,当年与神医安道全同为梁山一百零八好汉,医术天下知名,只不过一个医人,一个医马。”
  “好见识”,那白衣骑士一边啜着茶,眼中闪过一道狡黠的笑意,一边又道:“那老先生必也知道金毛犬段景住了?”
  “自然也知道”老者就随口应到,“梁山第一识马之人,未上山前,原是河北贩马客人,实为第一偷马巨盗,曾在枪杆岭下偷得一匹照夜玉狮子……”
  哈哈哈,那骑士放声大笑,“不错不错,正是照夜玉狮子,后来被曾头市曾家五虎抢了去,为抢回这匹马,晁天王中冷箭身亡,后来此马一直是宋公明坐骑,是也不是?”
  “哼,我只知这照夜玉狮子是一匹日行千里的名驹,却不知道这马还有长生不老的本事”,老者就冷笑道:“那匹马若能活到现在,岂不是已经成了马中仙佛,不去登云踏雾,却肯任人乘坐?”
  “那匹马自然活不到今日”,骑士坐在椅上,往后一靠,叹了口气道:“只是老先生有一言说错,那梁山最善识马之人并非是段景住,乃是那紫髯伯,当年紫髯伯见到这匹照夜玉狮子,一心想让此马能够在梁山繁衍生息,壮大梁山马军。只可惜,名马异种,自古最难繁衍,紫髯伯耗尽毕生心力,不过留得此马不绝种而已,却也一代不如一代,后来紫髯伯奉召入宫,掌管御马监,也曾想用御马监中名马宝驹让此马不绝于大宋,可惜事业为竟,靖康变生,金国攻破汴梁,仓皇之际,紫髯伯只带的几匹宫中名马与那照夜玉狮子遗种南归故里,此后竭尽心智,到底在江南留下这北地名驹的一脉相承,只不过限于水土,马种渐变,到我这匹,已经是这一脉最后一匹,虽还留有当年皮相,仍为一代名驹,但论体力,负重,冲刺,长途奔驰均不如当年北地之马,这一匹也已岁口见长,只怕从此之后,江南再无照夜玉狮子。”
  那骑士说完这一番话,大堂中一阵嘤嘤嗡嗡之声,老者与众多江湖豪客尽都有些迷惘不定,梁山好汉当年的确盗得一匹照夜玉狮子,此事江湖上人人皆知,但是此马后来如何,却无人知晓,若是照着骑士所说,江南的确留下这照夜玉狮子一脉相传,只是仓促之间,又无从对证,是真是假,一时间谁也说不清楚。
  “敢问兄台尊姓大名,家居何处?”
  众人及那老者尚自拿不定主意,忽然一声发问从屋角一桌传来,众人看时,只见一桌坐了四个人,其中一个青年一身青衣长衫,同桌其他三人却都是渔民打扮,桌边放着钓竿鱼篓,看样子是午间来此卖鱼未归的鱼贩。
  那骑士方才说出白马来历之时,已然有些不悦之意,此时听那青衫青年直问自己来历,心知这庖丁楼中到底有人心中疑惑不定,要盘根问底,只要自己说出姓名家居,此间江湖豪客来自五湖四海,极好对证。况且这白马不是凡品,非平常人家能轻易所得。宝马名驹极易惹人动心,只怕这庖丁楼上下,已然有人对此马垂涎三尺,若不亮一亮根底,终究难以让众人心服。当下冷笑一声,伸手从怀中掏出一面手掌大三角小旗,随手一抖,旗色纯黑,中间却用金线绣着一个端端正正的“旻”字,这面小旗一出,庖丁楼内登时鸦雀无声,针落可闻,群豪心中都掠过一丝寒意,当时就有两人失声叫了出来。 ↑返回顶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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