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素描(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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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一年不见的台湾,解严后的台湾。
  之一
  中正机场的海关人员翻着我行李箱中的书:丛维熙的断桥、谌容的小说集、冯骥才的三寸金莲。他面无表情地说:"这些书不能带进去!"
  "为什么?不是解严了吗?"
  他犹豫了一下,出了个点子:"那你把封里、封底撕掉好了。"
  好吧,撕掉一、两页还可以忍受,检查人员却在我另一个箱子里摸到更多的书。他摇摇头,把新闻局的人员找了来。
  也是年轻人。把莫言的小说翻来翻去,想在书里找出几句宣扬共产主义的句子,以便冠冕堂皇的没收,找不到,就显得有点不知所措。我干脆把书都摊开来。
  "这是画册,山水画,准备送给国内画家观摩的。山水就是山水。这是小说,因为我准备写小说批评。这是一本九十年代,因为里头有我自己的文章"
  年轻人很犹豫:"法令规定不准带入,我们是依法行事——"
  "可是你要知道那个法令是错的。它不应该剥夺人民求知的权利。更何况,已经解严,张贤亮与阿城、沈从文的作品都在台北出版了,你还不许我带大陆作品进去?"
  年轻人陷在法与理之间的泥沼中,最后没收了一本九十年代,"意思意思"。
  之二
  坐进冷气飕飕的计程车里。西门町青少年族类的音乐敲着猛烈的节拍。幼稚的歌喉喊出来的仿佛是什么"年轻就是不要留白"之类的歌词,努力的重复又重复。
  一首歌完了,播报员轻笑一声,用圆熟的国语说:"刚刚这首歌充满了青春的气息,对,年轻就是不要留白。青年朋友们,好好把握您美丽的青春吧。刚刚在南京东路与敦化北路口的示威游行队伍已经解散。下面请继续听现在最流行的'吻你的头发"。
  薄薄的女音嗲嗲地唱起来。
  "什么游行,你知道吗?"我问司机。
  司机摇摇头,"不知道,没兴趣。"
  "为什么没兴趣?这一年政局的突变你觉得怎么样?"
  司机猛地一个急转弯,抢在一辆大公车前。漫不经心的说:"变不变,都一样。国民党是这样,民进党作主以后也会同款。我只是国中毕业,没有什么知识,他们在吵什么、争什么,我实在不知道。像我们这种人,只求平安,一家大小有饭吃、有房子住,小孩能上学就好。谁作官其实都不要紧"
  之三
  金华国中的礼堂。没有冷气。一千多人坐在位子上搧手里的扇子。有些人索性坐在窗台上,一边擦汗,一边抖动湿透的白衬衫。
  外省老兵有一个典型:白色的短袖衬衫,深色的西裤。衬衫是半透明的化学质料,看得见里头贴身穿的汗衫背心;西裤,也是什么廉价"龙"的,穿久了,有一点皱。脸上,刻着风霜岁月的皱纹,但绝不是一张庄稼人的脸。庄稼人的脸橡黄牛犁过的黑土,虽有日晒风吹的超糙艰苦,却总透着一种单纯、实在的力感。老兵的脸,肤色不那么深,皱纹不那么粗,但是透着一股郁闷,与眉宇间无依、认命的苦感,像和面一样,揉出一张脸来。
  台上的演讲人正在用刻意压扁成金属似的声音慷慨激昂的说:"你看看中正纪念堂有多么壮观!老总统伟大,可是他再伟大也没有你们老兵流血流汗来得伟大——"
  台下一阵热哄哄的掌声。老兵不断的拿手帕擦脸上的汗,有时候也分不清是在擦汗还是在拭泪。
  "国大代表做了什么事?"政治人物继续喊着,"他们躺在床上打葡萄糖针,一个月薪水八万,你们为国民党作牛作马,牺牲奉献,国民党给了你什么?授田证究竟值几毛钱?"
  身边的老兵侧头看看我,伸出大拇指说:"这个人讲得好!讲得好!"
  实在热得透不过气来,我钻出人群,站到走廊上。
  "这么年轻的小姐怎么会来这里?"一个搧着扇子的老兵开口说话,一口四川音。
  "我有兴趣呀!"我笑着说。
  "小姐你别笑!"老兵似乎觉得我的笑太轻薄了,正色的说,"你们太年轻了,不知道。我们是少年兵,在军队里吃尽了苦。退伍的时候,给我两百块钱要我'自谋生活'。我领到两百块,有的人还要倒贴,因为丢了军毯皮带什么。两百块啊!小姐,你知不知道,人家国民党的官养条狗,那条狗一天也不只吃两百块哦!" ↑返回顶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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